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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覺支與mindfulness的治病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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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最近參學斯里蘭卡南傳佛教的輔導學,教授提供幾篇有關聆聽七覺支而使病患得以治癒的記載給大家閱讀。在南傳《相應部.大篇》〈覺支相應.病品〉裏,其中有三篇是關於聆聽七覺支後病患立即痊癒的事例。筆者在這裏和大家分享點滴。

第一篇記述:有一次,世尊住在王舍城栗鼠飼養處的竹林中。其時,尊者大迦葉住在畢缽羅窟,受嚴重病苦的折磨。當時,世尊在傍晚時分,從阿蘭若獨坐中出來,去到尊者大迦葉的住處。抵達後,坐於所設之座,然後便對尊者大迦葉說:「迦葉!能忍否?飲食能維持否?是否在苦的感受中還是苦減退而不增?緩解病苦的方法沒有令病苦緩解、或有令緩解呢?」尊者大迦葉回答:「大德!不能被我忍受,不能維持,我患了重病,種種緩解的方法也沒有令病緩解,請世尊為我提供緩解的方法。」

這時,世尊為迦葉尊者念誦七覺支:「迦葉!這七覺支被我正確地講述,當已修習、多修習時,導向證智、正覺、涅槃。哪七個呢?迦葉!念覺支被我正確地講述,當已修習、已多修習時,導向證智、正覺、涅槃……(中略。如是者,世尊次第地念誦其餘的覺支:擇法覺覺支……精進覺支……喜覺支……輕安覺支……定覺支……捨覺支……涅槃。)迦葉!這七覺支被我正確地講述,當已修習、已多修習時,導向證智、正覺、涅槃。」

世尊所誦的七覺支(英譯作 seven awakening factors),即是念(mindfulness)、擇法(investigation of phenomena)、精進(energy)、喜(joy)、輕安(tranquility)、定(concentration)和捨(equanimity)覺支,亦即是七項導向開啟證智和煩惱熄滅的要素。[1]

世尊誦畢後,大迦葉尊者十分歡喜,連忙回應說:「大德、如來!確實是覺支,大德!確實是覺支。」這時,大迦葉尊者的病因此痊癒,並能起來了。[2]

第二篇的記述,是關於尊者大目犍連住在耆闍崛山時病重,世尊同樣前往向他問病,並為他念誦七覺支,尊者大目揵連的病同樣地因此而痊癒、被捨斷。[3]

第三篇是最出乎筆者意料之外,因為這篇記述的是世尊自己患了重病,著弟子為他念誦七覺支而得以病癒。篇中記述當時世尊住在王舍城的竹林迦蘭陀迦園,並患重疾病而受苦。那時,尊者摩訶純陀去見世尊。抵達後,向世尊問訊,接著在一旁坐下。

世尊對在一旁坐下的尊者摩訶純陀說:「純陀!請你背誦覺支。」(英新譯: let the factors of enlightenment occur to your mind.)[4] 純陀便開始背誦:「大德!這七覺支被世尊正確地講述,當已修習、已多修習時,導向證智、正覺、涅槃,哪七個呢?大德!念覺支被世尊正確地講述,當已修習、已多修習時,導向證智、正覺、涅槃……(中略)這七覺支被世尊正確地講述,當已修習、已多修習時,導向證智、正覺、涅槃。」

純陀念誦完畢,世尊便回應說:「純陀!確實是覺支,純陀!確實是覺支。」尊者純陀說這個,世尊是認可者。[5] 世尊的病由那樣的緣故而痊癒、被捨斷。[6]

筆者閱讀這幾篇記載時,首先是感受到釋迦世尊對弟子病苦的深切關懷,其次是驚訝於七覺支的治療功能,不但能夠導向終極的修證目標,也能夠對現世病患起到治癒的作用!世尊真摰的關懐,本已是一種安心的良藥,加上能夠導向證智、正覺、涅槃的七覺支,就成了一帖能使重病痊癒的靈丹妙藥!

在釋尊的教導裏,苦純粹是一種覺受,並不是能染污生命的煩惱,但是人們往往因為受苦而生起種種煩惱,染污生命、蒙蔽正覺、令信等善心減退!我們如何能夠把覺受與煩惱分得清楚,而不因此而生起煩惱,從而達到淨化我們的生命呢?也許答案就在七覺支的修習(訓練)上。

上述三篇記述都强調著「已修習、已多修習時」,即導向解脫,而兩位尊者及世尊在重聽這七覺支的次第名稱和功德後,便能夠即時痊癒,這顯示他們都是已修習,而且已達到了多修習的條件,因此只需要一再聆聽,便能夠輕易地憶念起這些覺支,並能夠重歷這些覺支的境界——由念力、擇法、精進,又再一次經驗到身心的喜、輕安、定、捨,從而捨離病苦,得以痊癒。

這幾篇經文,看似是輕鬆簡短的背誦和回想,但其實七覺支的修習並不簡單,裏面包含著豐富的內涵。在巴利大藏經中,被歸納在「覺支相應」的經文共有一百八十四篇之多,記載了世尊在不同場合對弟子等人講解有關七覺支的內容、修持的方法、譬喻和種種功德等。還有「入出息相應」共二十篇[7],以及《中部.大念住經》共三十三篇[8],記載了入出息觀和念住觀與七覺支的連貫關係。例如在「入出息相應」中的「阿難第一經」,即《雜阿含》810經,便記述世尊回答阿難尊者說:「有一法,多修習已……乃至能令二法滿足。 何等為一法?謂:安那般那念多修習已,能令四念處滿足;四念處滿足已,七覺分滿足;七覺分滿足已,明、解脫滿足。」[9]

此外,在《中部.大念住經》中,世尊告訴比丘們,為淨化有情、超越愁悲、消滅苦憂、得正道、涅槃,是有一法,即四念住,即於身隨觀身、於受隨觀受、於心隨觀心、於法隨觀法,有持念,於世間除去貪憂。其內容十分詳盡,以四念住之身、受、心觀,及次第法觀,隨觀五蓋五蘊內外六處之法,然後以七覺支之法、四聖諦法,隨觀法而住。說明如此修習四念住者,於二果中可證其一,即於現法得究竟智;若有餘依者,得不還位。對比類似內容的漢譯經典,有《中阿含》98經和《增壹阿含》12品1經[10]

大家可能已經發現到,在四念住的「於法隨觀法」之中,其中包含了四聖諦法的次第觀;苦滅道諦(即是八支聖道品)中也包含著七覺支的精進、念和定;而七覺支的念覺支,也正是以四念住的身、受、心、法而起念住。如佛告苾芻:「若有於身,住循身觀,安住正念、遠離愚痴,爾時便起念覺支。」[11]七覺支中的擇法覺支,亦即是四念住中法念住的各種法之次第隨觀而住。可見七覺支與四念住和道品等的相互交織、相互容攝,彼此是連貫中有次第、次第中有交攝的。

在上述的病篇中,兩位尊者和世尊的疾病,能夠從他們聆聽念誦七覺支而痊癒,其實是他們在之前已曾經修習過這些豐富的觀修內容,並已達到了多修習和已證得了果位。這證明了世尊的說法,確是對機而說的。然而,在有餘依(身)的情況下,他們仍會受到眾緣(條件)的影響而生病患,也會生起苦的感受。如《成唯識論述記》十末曰:「其因盡苦依未盡,異熟猶在,名有餘依。依者身也,(中略)此中有餘,約二乘說,以言唯有微苦依故,依謂依身。」[12]但由於先前有修、有證,因此只需要以簡單的念誦和聆訊作為條件,便能立即調節身心,脫離病苦。而筆者更相信世尊的病患治癒過程,實際是一種示現,給純陀比丘一個堅固的信心,以鼓勵他和弟子們勤修七覺支。如此依法觀修,既能證得出世間之果、亦能解除現世中的病苦,實在是不可思議的!

筆者對此十分好奇。由於筆者從事心理輔導,也經常留意有關mindfulness對治療病人心理和生理疾病的研究。西方學者對mindfulness的定義不一,最多學者引用的定義是 the awareness that arises through paying attention in a particular way: on purpose, in the present moment, and nonjudgmentally”。例如 “the nonjudgmental observation of the ongoing stream of internal and external stimuli as they arise” 。[13] 意思是專注於當下的覺察,留意內在和外在刺激引起的連串反應,如實地觀察而不加以批判。這與七覺支中的念覺支(身、受、心、法)或許有少部分關於身、心的覺受觀察是類似的,然而佔「念覺知」絶大部分的「法念住」,以及其餘的「擇法」乃至「捨」覺支,由於涉及宗教範疇,西方的主流醫學及心理學都是沒有的。

西方醫學及心理學者對於mindfulness治病的研究,多是以個案的成效作量化分析。對於身、心的成效,以表現在日常的情緒、社交和疾病好轉上,作為測量。至於佛教方面,也有一些研究者開始著手這方面的量化研究,然而,如上述尊者們在修習證果的成效上,由於是少數,難以有足夠的數據作量化證明,而且內證的經驗也是較難以被觀測到的。或許這就是佛教所比喻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吧!說回治病功效,西方已有多項研究指出mindfulness確實對一些病症起到舒緩和改善的作用,尤其對於一些情緒病的療效最為顯著[14],而對於某些生理上的痛症有些少舒緩作用[15]。雖然研究仍處於摸索階段,但由於成本低和容易實行,因此常被應用與藥物治療同步進行,一方面作為介入式治療,另一方面可以收集更多數據以作分析研究。

而筆者最感興趣的,是其他非醫學機構,例如公司、學校、社福機構、及佛教以外的宗教機構等,也紛紛引入mindfulness作為保持情緒健康和減壓等的練習,筆者也接觸到不少這類機構。在去除了宗教色彩的性質下,mindfulness似乎把各式各樣的社會機構和宗教團體無形地連繫起來。而筆者最近也發覺到,似乎過去對佛教印象不佳的人士,也減低了對佛教的抗拒感。而佛教也有不少組織,以較淺易入門的靜觀修習,接引一些本來是無信仰或有其他宗教信仰的人士,因此而對佛教有更正面的認識,甚是可喜!不强調驚天動地的終極宗教目標,換上實際的、平易近人的形象,筆者衷心希望佛教能因此而接引更多階層的人士,以輔助他們舒緩身心壓力,有助他們面對生活的種種挑戰,治心也治生,從完善生命的發展為入路,發揮更多利他的作用,然後才導入佛教終極的理想。在此,筆者祝福大家身心舒暢,各展所長自利利他。

延伸閱讀:

不要讓禪修淪為止痛藥


[1] Article 2 by Analayo, Salguero C. Pierce., Buddhism and Medicine,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7.

[2] SN 46.14,參考同上,藏文英譯版。

[3] SN 46.15,參考莊春江漢譯版。

[4] Gilana Sutta: Ill” (SN 46.16), translated from the Pali by Piyadassi Thera. Access to Insight (BCBS Edition), 30 November 2013

[5] 比丘「純陀」又被譯作「均頭」。

[6] SN 46.16,參考莊春江漢譯版。

[7] SN 54.977-996。

[8] MN10.105-138。

[9] 南傳《相應部》54相應13經,可對比北傳漢譯《雜阿含》的810經(莊春江工作站),而南傳的譯文較為詳細,而北傳的譯文較為暢順。

[10] 北傳漢譯《中阿含》的98經和《增壹阿含》的12品1經(莊春江工作站),可對比南傳《中部》大念住10經。

[11] 《阿毘達磨法蘊足論》卷8〈15 覺支品〉(CBETA, T26, no. 1537, p. 491, b17-18)。

[12] 《成唯識論述記》卷10 (CBETA, T43, no. 1830, p. 596, c7-11)。

[13] Kabat-Zinn J. Wherever you go there you are: Mindfulness meditation in everyday life. New York, NY: Hyperion; 1994.

[14]  P. Grossman et al. Mindfulness-based stress reduction and health benefits: A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Psychosomatic Research; 2004.

[15] B. Elizabeth et al. Does mindfulness meditation improve chronic pain? A systematic review, Current Opinion in Obstetrics and Gynecology: December 2017 – Volume 29 – Issue 6 – p 359-3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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