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丰」、「蕴」悠扬──作曲家林丰专访(上)

文:邝志康    图:洗宏基| 2014-06-25
诸行无常,林丰以谱号与音符诠释生命。通过一首又一首的乐曲,踏上探索灵性升华的旅程,揭示事物流动不凝的真理。诸行无常,林丰以谱号与音符诠释生命。通过一首又一首的乐曲,踏上探索灵性升华的旅程,揭示事物流动不凝的真理。

林丰,香港音乐家,1979年出生, 2012年于萨塞克斯大学(University of Sussex)取得作曲博士学位,同年获香港艺术发展局颁发艺术新秀奖。曾与多位世界着名指挥及乐团合作,更于2007年成为英国广播公司(BBC)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委约华人作曲家。创作音乐达十多年,作品甚丰,包括2010年在上海世界博览会上首演的 《融》及2012年在消遥音乐节(BBC Prom)上首演的《无尽藏》。林丰的音乐充满张力,变化多端,致力向香港听众推广新的音乐及艺术风格,为他们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

每个人心目中都有一座舞台,对林丰这位年仅三十四岁的青年来说,舞台的名字叫音乐。他挺立其上,运用谱号与音符交织一篇又一篇生命的乐章。

在何鸿毅家族基金的赞助下,香港管弦乐团 (港乐)设立了一个为期三年的驻团作曲家计划,提供平台让年轻作曲家创作出代表香港及中国文化的音声。林丰有幸成为计划的第一人,他的新作《蕴》亦已于较早时在港乐四十周年音乐会上作世界首演。到底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音乐对他的意义是什么? 上星期某天下午,微风送爽,调剂了燠热难当的天气。大家惬意坐在餐厅裏,而我终于得以面对面凝视他泓邃而精锐的双瞳,聆听他诉说自己那以悠扬乐韵蒸馏出来的人生。

我是个爽快的人,交换了客套说话后,便单刀直入问道:

「告诉我,你是不是位佛教徒?」

「我不是一个佛教徒,也没有任何宗教信仰。」

说实话,我对他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惊讶。很多人常常误以为将佛法义理融入作品的文学家、画家、音乐家,本身也是信佛的,其实两者并无必然关系。

「我的背景是比较科学的,父母也是以科学性为主导的人。时至今日,我也认为自己是个科学性多于艺术性的人,只是艺术那一层浮上了水面,科学的一面则隐藏在较底层的地方。我希望你们能够清楚明白,佛教对我而言更像是一种哲学。」

我肯定这已经不是他首次给出这种自我剖析性的回答。

「可否说一下佛教有哪些吸引你的地方?」

「我对『觉悟』十分感兴趣,那是个颇有意境的概念。」他稍作停顿。整理一下思路,然后继续下去。「应该这样说,佛教最吸引我的地方有两点。第一是它一直强调人是多么渺小,第二是揭示出事物无常、流动不凝的真理。」

「无常对吧? 初接触佛理的人,无论如何都会听到『诸行无常』这四字。但又有几人能体悟到……」

「事物每天在变,真的很难懂吗? 很多人经常无法接受事情为何会这样发生,其实退后一步看,不就成了吗? 」

有人学佛数十载,精进念佛,诵经修行,却恐怕忽略了最基本的三法印。只消一句话,足见林丰深得佛家真味。

「你别看我现在整天埋首在文化艺术的事情上,其实我很想探讨一下宗教现今社会中的角色。我接触过其他不同类型的宗教,坦白说,它们当中某些充其量只是在腐蚀人类的思想,在推广不理智、不合逻辑的思考方式。这些宗教过份以人为中心,在我看来,尽皆是狭隘的想法。」

跟我一样,林丰自幼便从不同渠道接触天主教和基督教,后来他到英国升学,身边的人信奉的多是这两种宗教。

「你是指例如上帝按照自己的形像创造人类、人类是万物之灵和最高级的物种之类的说法吗?」

「正是这样!」他兴奋附和。「人类本来就不存在的,只是慢慢进化出来了,登上这个历史舞台。骤眼看我们的确智慧最高,但这样也不代表甚么。」

「不代表将来不会有比我们更聪明的物种。」

「嗯,没错。也不代表我们是真正拥有智慧。人类破坏大自然破坏得如此厉害,大家大可以反思到底这是否一群有智慧的众生会做的事呢? 」

虽然他不是佛教徒,但对于护生却同样关注。我们整天谈及对众生慈悲,然而人类何曾对自然环境慈悲过? 我发现好像有点扯远了,于是把话题拉回到他的创作上。

「不如谈谈你的作品吧。」

「我创作的交响乐曲有差不多十首。在起初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刻意营造甚么特别的感觉和味道,只是想表达世间无常的道理,而且我也有将佛曲元素融入作品裏。你有没有听过这个?」

接着他轻柔哼出一首双方都耳熟能详的调子。

「当然有,是六字二音的『南无阿弥陀佛』。」

「你听得出了吧,就是黑色念佛机会常常听到的那首。大概我喜欢它几个音符循环来回往复的模式罢了,加上音乐上充满中国意味。到了后来我才研究怎样运用音乐代表『觉醒』这个精神上的旅程,我大部分严肃、大型的乐曲都会隐含这类启迪精神的主题/概念,即使你不能明显地从曲题上反映。就我而言,我希望能给听众制造一种灵性升华的感觉。」

灵性的升华……我嘴嚼着他这几个字。我们一生中营营役役,生命的目标都给设定在满足物欲上,心灵早已干涸龟裂,布满缝隙,容得下自我,却容不下他人。

「曲目的长度会不会影响你对升华这个概念的表现手法?」

「不会的。我之前替BBC作过一首叫“BE”的短曲,只有大约1分15秒。虽然很短,我也会尽量在曲子的起首和结尾加入提升的感觉,让听众清楚感受到甚么是升华。」

「可不可以理解这个是你音乐中的核心?」

「我明白听起来未必每首都这样明显,但的确如何表达这种灵性启迪的旅程是我追求的核心。」

我对音乐只知皮毛,偶尔听说华裔作曲家素喜将强烈的华夏味道渗透进乐曲中,相信这种以民族气息及历史情怀凝炼的韵律才最具代表性,是我们身份不能磨灭的象征。我很有兴趣受中西文化薰陶、洗涤的林丰是怎样看待这回事。

「当然,做艺术要有一点责任心,那就是彰显自身的传统;但同一时候,我相信个人特征应该凌驾于国籍之上,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最后我决定以表现个人风貌为重点,而并非那个我没法选择的国籍身份。跟过往中国作曲家将民曲调子置顶的做法有所不同,我更倾向用含蓄婉转的手法来呈现所谓的中国元素。一来我自幼在香港生长,这裏毕竟是个中西合璧的城市,我不想伪装我是个受中华风洗礼甚深的作曲家,这样做实在不够诚实。我知道外面是有这种情况的,例如他们一定要将五声音阶放进曲子裏,因为以往有一些中国作曲家采取这种做法,获得了成功。我不太喜欢这种近乎商业化的做法。 」

他不假思索地一口气说出来,我佩服他利索的语调,还有开朗坦白的分析。

「你是喜好那种较为深层、含蓄的手法吧?」

「哈哈,含蓄不含蓄不是我说了算,由你们听众去发掘吧。我处理的方法是不会将之放在表层,很外露、惟恐他人不知的一副样子。硬要我说的话,我会形容自己是作曲家,而不会标榜是中国作曲家。我这样说并非不尊重中国文化,举例有位德国作曲家的乐曲首演,你极少会听到别人谈及他的曲风有多『德国』;既然如此,为何我们要评断某某作曲家的曲目有多『中国』呢? 」

我追问下去:

「但为甚么会有这种现象呢?」

「中国人普遍对自己的作品没有信心,下意识认为乐曲质素不够高。正如BBC找我作曲,他们必然认为我的作品能够达到某一程度的质素,他们不会要求我将中国元素放进曲中,即使成品裏出现了这样的元素,那也是因为我选择这样创作。音乐本来就是很抽象的一回事,没必要分得这么清楚不可。」

新作《蕴》取材自佛家「五蕴」的概念,色、受、想、行、识,五者为众生共有。从乐谱上可见旋律线呈锯齿形,高低起伏,上下升降,强烈的对比,彰显箇中蕴藏着的共同元素。新作《蕴》取材自佛家「五蕴」的概念,色、受、想、行、识,五者为众生共有。从乐谱上可见旋律线呈锯齿形,高低起伏,上下升降,强烈的对比,彰显箇中蕴藏着的共同元素。

「我注意到你的新曲名为《蕴》,据说是取材自五蕴对吧?」

「是的。呀,首演当晚你有没有来?」

我微微颔首。

「那你觉得怎样?」

冷不防他有此一问,我的身份瞬间由访问者转变为受访者。他拾起放在桌上的电话,把收音位置对准了我的嘴巴,期待着我回答。

「呃……有种意想不到的感觉,就是无法预料下一粒音符会以哪种乐器和哪种形式弹奏出来,充满了新鲜感。」

我竭力追溯那残留在耳畔仍未散去的余韵,以贫乏的词汇勉强组合出不像样的评论。林丰静了一会,良久才回应:

「那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是我刻意营造的。过去数年我创作了颇多首交响乐曲,通常过渡部分我会处理得比较圆滑顺畅一点,所以这次我加添了一些尖锐的地方。这种尖锐的对比可以视作为有情众生的种种形态,虽然它们各有不同,但全都同样由五蕴组成。正正因为有对比,才彰显出他们的本质都是建基于那一小撮共同的元素。另一个我想呈现的特质就是锯齿形的旋律线……」

林丰从帆布袋中抽出乐谱,在桌面展开,成锯齿状的音符映入眼帘,一个接着一个,让我喘不过气来。紧密压迫的张力,通过棱角分明的旋律线,四方八面汹涌而至。我瞥见竖琴和钟声交错回响,婉约轻柔;大鼓及锣相互冲击,动人心魄;提琴振翅飞扬,欢快沉郁,共同构成一幅清绝壮丽的画面。

他指着乐曲起首的部分,我依稀记得那两枝长笛温软细腻的音色:

「你看这裏,这是一排密麻的锯齿,低、高、低、高、高、低。接着是这裏,也是高、低、高、低的升降着。还记得最后有一整分钟的敲击乐吗? 就是在这裏的八粒音符……」

他耐心地逐一指出值得注意的地方,甚至开拓出一条小路,引领我通往那些隐匿起来不太显眼的锯齿状音符。

「纵使有大量强烈的对比,你仍然可以看到组成乐曲的核心元素。」

说到这裏,他闭上乐谱。我注视着窗外的景致,那裏刚巧有一位模特儿摆出动人姿态,生气盎然,供在场的两位摄影师拍摄。他迟疑片刻,说道:

「临完结的部分,我是希望借此纪念逝去了的人。」

我没有追问那些人到底是谁,有些事情,留一点白,是一种智慧。窗外的浮光掠影确实很美,然而我们这群由五蕴组成的众生,因缘而生,因缘而灭。正如同他之前所言,「存在不可捕捉,生命难以掌握」,要勘破生生死死,谈何容易。也许通过欣赏林丰的新作,我们得以走近了一小步。

「对呢,怎么谈了这么久,还不见你问及我学音乐的历程呢!」

我呷了一口柠檬茶。二十多载的岁月,以音色润饰塑造,沉淀出成熟的技艺,好通过作品传递生命的真谛,让我们同时感受痛苦和温柔运行的力度。没错,一个作曲家的专访,又怎少得他学音乐的部分? 但对不起,亲爱的读者,请先品尝林丰2012年于消遥音乐节(BBC Prom)上首演的《无尽藏》

然后期待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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