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丰」、「蕴」悠扬──作曲家林丰专访(下)

文:邝志康    图:洗宏基| 2014-08-06
林丰打从一开始便从艺术角度出发去创作,所以其作品要求大家从不同层面切入,方能有所理解。他认为,听众应代入作曲家的角色,这样的话才会更懂得如何去欣赏一首乐曲。林丰打从一开始便从艺术角度出发去创作,所以其作品要求大家从不同层面切入,方能有所理解。他认为,听众应代入作曲家的角色,这样的话才会更懂得如何去欣赏一首乐曲。

林丰,香港音乐家,1979年出生, 2012年于萨塞克斯大学(University of Sussex)取得作曲博士学位,同年获香港艺术发展局颁发艺术新秀奖。曾与多位世界着名指挥及乐团合作,更于2007年成为英国广播公司(BBC)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委约华人作曲家。创作音乐达十多年,作品甚丰,包括2010年在上海世界博览会上首演的 《融》及2012年在消遥音乐节(BBC Prom)上首演的《无尽藏》。林丰的音乐充满张力,变化多端,致力向香港听众推广新的音乐及艺术风格,为他们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


(续上期)

上回讲到,林丰双眼闪过一丝精光,打量我的手提电话,屏幕上显示出正在录音的字体。他幽幽说道:

「怎么还不见你问及我学音乐的历程呢!」

不经不觉,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下午六时,西风和骤起的雨点急不及待拍打餐厅外的玻璃,打算驱赶我们去付帐,好让大家的屁股抬离那温热的座位。

我倒抽一口凉气,心想的确是疏忽了。各种音声自四方八面涌现,大家吃喝得越加狂烈,我渐渐淹没在杂沓的谈话及风雨声中,游徜于万千音海中,我狡辩道:

「刚才那些只是头盘而已,现在才是端上主菜的时候!」

林丰瞪了我两眼,对于我的自圆其说深感疑惑。他清了清嗓子,径自述说他以岁月浸润而成的乐韵路:

「大约小学时期,我开始学钢琴,接着在演艺学院上大提琴课程,一直持续到会考。后来我去了苏格兰读高中,到大学一年级时我是一半修声学(Acoustics),一半修音乐(Musicology)。但在二年级的时候系裏来了两位英国的作曲家,我上了他们的课,那可谓我生平首次真正接触作曲这回事,对此产生了浓厚兴趣,然后便报读了作曲硕士。

「如果以为单靠作曲必定能养活我直到永远的话,那未免太天真了。硕士毕业后我找了一些短期工作,例如在音乐节当助理。2004年我准备修读博士课程,就在开学前两星期,我去了一家音乐出版社面试,结果就这样受聘了,替他们当联络一类的工作。那个时侯我根本无暇细想,毕竟以非西方人的身份挤进这家享负盛名的出版社,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博士课程于是也只好以兼读形式进行。」

如是者三年荏苒过去,林丰认为是时候抽身而去,继续朝作曲的路进发。时也、运也、命也,他辞职后不到一个月,便得到了BBC的委约,要创作一首长达二十分钟的管弘乐曲。一切是那么顺理成章,毫无悬念,梦寐以求的神奇旅程,就此展开。

「及后也一直跟BBC合作了几次,但对我而言,攀登上顶峰的非2012年的消遥音乐节 (BBC Prom)莫属。十二岁那年我首次出席音乐节,我在观众席上遥望着乐团成员,心想如果有一天能够坐在那裏拉奏大提琴,那会该多好呢? 然而又有谁料到二十年后,我会以作曲家的身分现身? 」

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心意跟天地结合,造就出一道舞台,让他这伙新星闪耀发亮,合时地向世界宣告华人也有当恒星的资格,好吸引众行星从远方过来围绕他旋转。

「你知不知道2012年7月18日是个多么神圣而重要的日子?」

他虽然兴奋地问道,却又丝毫没有让我回答的意思。果然,不出三秒钟他便紧接着说出来:

「我的毕业典礼和消遥音乐节竟然在同一天举行!你可以想像到吗? 我人生中至为关键的两件事情就这样交叉重叠在一起!」

「最后你当然选择了音乐节吧。」

「那还用说? 当然是作品来得更重要。」

听到这裏,我决定顺势进击。

「你说到作曲如此重要,那么创作对你而言到底是甚么呢? 」

「以我自己为例,我是打从一开始便喜欢从艺术角度出发去创作,所以我的作品很大程度要求大家从不同层面切入,方能有所理解。听众其实大可以代入作曲家的角色,这样的话你会更懂得如何去欣赏一首乐曲。正如两个人去看画,懂绘画的一定比不懂的更能捕捉画作内裏所蕴含的精髓,对吧? 所谓创作,并非单向的独白,更多时候是双向的沟通。」

我肯定《蕴》不是他第一首将中国文化、哲学、宗教等元素融入其中的作品。虽然他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但我很好奇,接触了这么多不同种类的经典和学说,有没想到哪一本对他的人生特别有影响?

「很遗憾,没有。例如我这次撷取了五蕴的概念,但我并不是因为看到了某本经书,令我有所感悟,我倾向从不同渠道理解一个概念。如果你问我有否翻看佛经,肯定有,但同时我也参考了《易经》,为甚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为甚么各家说法各自不相融等等,我非要弄清楚这些关系不可。也许很多人会回答,呀,因为某本书对他/她的启发极大,所以受到感召,会去做各种事情,但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这类人。」

身为作曲家,总想这个世上多一位聆听者。我赞同林丰所言,听众应该代入作曲家的角色裏,要体验真正的韵味,得把五感全都用上才行。然而音乐会过后,我有点担心一般听莫扎特、贝多芬那些耳熟能详的作品长大的普罗大众,会否对陌生的音乐产生抗拒心。

「这样说吧,我不会特别要求听众拥有丰富的音乐知识,他们不需要对音乐懂得很多。当然,我明白香港听众较少接触新音乐,所以我也不会创作一些过分复杂的东西出来,但另一方面我亦不会为了迎合他们的口味而创作那些简单易听的作品。我是个艺术家,忠于自己很重要的,希望二十年后回顾今天,会令我觉得自豪和骄傲。这不只对我自己负责,也是对听众负责。」

有人说林丰是个性格的家伙,现在我懂了。既非故意步上山巅,要千万人顶礼膜拜,也非委身以脸颊贴地,向众生屈服,是绝对的中道。

「作了十多年曲,接下来我会致力朝塑造自我风格的路进发,努力作多方面尝试。无可否认,是次跟港乐合作是个难得的经验,但其实我更喜欢长一点、慢一点的音乐,这跟佛家也很契合,我很享受静谧、深沉的状态,更期待听众陪我一同发掘这种微妙的境界。说不定日后我会作一首佛曲呢!

「真的吗?」

「我不会说没可能,或者我可以协助某些佛教团体编排曲目,甚至是旧有佛曲的重新诠释也不一定。如果有这样一个正当而合适的好时机,我会的。」

从林丰的话语裏,我听到了一个新锐作曲家所撩拨起来的独特音声,那敢于打着艺术旗号、不盲从大众趣味的呼啸,坚实而有力,沉稳而大度,从我离开餐厅的一刻起,持续回荡到今天,跟我敲打键盘时传来的脆响揉和、融合成悠扬于空气流动中的丰沛乐韵,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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