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佛学研究方法的必要

文:赵敬邦 | 2020-07-31
(图:Pixabay)(图:Pixabay)

在正式讨论以前,让我们重温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相传有数个天生视障人士争论一只大象的「真正」形态,有触及象足者认为象便如竹筒;有触及象尾端者认为象当如扫帚;有触及象肚皮者则认为象应如大鼓;有触及象耳者却认为象如簸箕;亦有触及象鼻者认为象实如粗绳,其他触及象的不同部位而认为象该为不同形态者不一而足,大家均为象的「真正」形态究竟为何争论不休,却原来所有人实只是蔽于一己所见而未能一窥象的全貌。诚如我们所知,以上所述正是佛教《六度集经》中「瞎子摸象」的故事。事实上,在浩瀚的佛教典籍和深邃的佛教义理跟前,吾人便如故事中的视障人士一样,往往只凭一己的角度去理解佛教义理,却以为自己的观点为唯一的正确。在这一意义下,我们似是一个永远未明自己局限的可怜人,与掌握佛理全貌的距离可谓不能尺度;惟亦正是佛理非常复杂,吾人又似是仅能循某一角度出发以作了解。若是,则上述故事描绘的困境又当是无可避免。当代新儒家巨匠牟宗三先生 (1909 – 1995) 在其名着《佛性与般若》的序言中便有言:「一部大藏经浩若烟海,真是令人望洋兴叹。假使令一人独立地直接地看大藏经,他几时能看出一个眉目,整理出一个头绪?即使略有眉目,略有头绪,他又几时能达到往贤所见所达之程度?是以吾人必须间接有所凭借,凭借往贤层层累积称述以悟入。」牟先生所言的「间接凭借」,正好带出本文的主题:佛学研究方法的必要。

的确,吾人用以探讨佛理的凭借若是不同,佛理呈现出来的形象亦会有异,近代佛教史上一场涉及胡适 (1891 – 1962) 及铃木大拙 (1870 – 1966) 的着名论争当有助解释以上观点。盖胡适自上世纪二十年代开始便着手以历史和考据的方法重整中国禅宗史,并得出神会 (670 – 762) 才是禅宗发展史上最关键的人物,以及宋代以后流传甚广的各种灯录皆不足信等惊人观点,其可谓颠覆学界多年来对禅宗历史的认知。惟亦由于胡适特重历史和考据的方法,他对未能以这些方法来加以探究的禅宗义理却显得有点不了了之。最明显的例子,是他认为禅宗「不说破」的言说方法,仅是为了让人不致陷入「口头禅」的境地,却未能指出在未有陷入口头禅的情况后,我们的心理状态即当如何或可以怎样。是以,铃木大拙在之后的二、三十年才对胡适有关禅宗的理解不断批评,认为对于涉及禅宗的事情作出分析是一回事,但禅的义理本身却是另一回事。纵使吾人对有关禅宗的各项历史均有更为详尽的认识,却不代表对禅理的把握便会因此提升。简言之,铃木大拙以为对于禅的掌握和了解,最终必涉及个人的体证或经验,反对学者以局外人的身分即以为对禅有充分的把握;禅并非知性的对象,各种历史背景和哲学理论对于禅的厘清仅扮演辅助的角色。胡适与铃木大拙的论辩,让我们看到研究方法的重要:胡适主历史的方法,故对禅宗在理论上的不足特别加以放大,其对禅宗在人类文化史的价值亦持怀疑的态度;铃木大拙则主宗教的方法,强调修持的必要借以明白言说的局限,认为禅理在回应人类现代文化的各种危机上应可担当重要的角色。从以上例子,足见吾人对一套思想究竟作怎样的理解和评价,实与所使用的研究方法有密切关系。

讨论至此,或有读者会有以下两个疑问:第一、研究方法应是在我们不断对某一研究对象作出研究后才加以产生。换言之,先有研究才有研究方法,而非用研究方法来规限研究。是以,研究才是目的,研究方法则只是手段。若我们把焦点过于放在后者上,是否会有削足适履或更是本末倒置的问题?诚然,以上质疑有一定道理。但有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吾人根本没有有效的研究方法,则何以作出有水准的研究?因此,我们或可言:纵有合适的研究方法,亦不一定能作出高质的研究;但欠缺合适的研究方法,则一定不能作出令人满意的研究。第二、假使我们根本没有从事学术研究的兴趣而是一纯然的佛教徒,则研究还是否必要?这即涉及学佛与佛学之间关系的问题。事实上,有部分佛教徒或认为学佛和佛学两者当可截然分开:前者是教徒的责任和理想;后者仅为局外人为了知性上的满足而作的学术活动。但诚如黄家树居士 (1940 – 2019) 在《入佛之门》所言:「学佛与佛学二者之间的关系是相辅相成的。我们要了解佛教、要学佛便要借助、通过佛学。相对来说,研习佛学,其最终目的则应是成就学佛之事也。总括来说,佛学是桥梁,学佛则是目的。」若佛学真仅是佛教的局外人用以满足其知性上的追求而作的工作,则佛学对于这类人士固然并非必要,因这类人士实可透过其他的学科来满足其知性上的需要。但佛学既是学佛的必要手段,则其对佛教徒而言则是必须。因此,佛教徒不但不应轻视佛学的重要性,而更应比其他一切人士明白佛学之必要。简言之,学佛须要佛学,而佛学则须要佛学研究方法。基于以上的理由,我们乃有正视佛学研究方法的必要。笔者往后的文章即对各种佛学研究方法稍作讨论,尝试为读者介绍不同研究方法的概况和解释当中的特色,借以希望透过提高对佛学研究方法的认识,改善佛学研究的质素,从而在学佛一事上稍作贡献。(未完,后文再续)


延伸阅读:
学佛的起点是皈依三宝──但令正法久住

作者 - 赵敬邦
志莲夜书院及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兼任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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