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佛教建构伦理学的必要

文:赵敬邦 | 2017-08-04
(图:Pixabay)(图:Pixabay)

如笔者在上一篇文章(按:〈佛教建构伦理学的困难〉)所述,不少人认为佛教在建构伦理学上有理论上的困难。惟我们在佛经中却见不少有着伦理意义的主张,如五戒主张的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和不饮酒,即列出佛教禁止信徒所做的一些事情;《五分律》的「从今听诸比丘尽心尽寿供养父母」更表明佛教主动要求信徒当作甚么行为。若佛教在建构伦理学上有着理论上的困难,难道我们便得承认以上各种伦理意义的主张,只是武断之言?如我们认为以上的主张并非武断,便有思考当如何更好地建构佛教伦理学的必要。

事实上,佛教的理论繁复,当中又涉及不同宗派,初接触者确不易把握其奥义。但诚如印顺法师在《以佛法研究佛法》一书中指出,一切佛理其实均离不开一个「空」字。不同宗派或对「空」的阐释有所分别,惟有一点当为各家共认:「空」不是一悬空于具体事物或独立于经验世界的玄理;反之,「空」得透过具体事物或经验世界来展现。《心经》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便道出以上道理。佛教虽有「真谛」和「俗谛」之说,又有「出世间法」和「世间法」之分,其均似暗示佛教的立论重点是出世间的解脱法,而不是世间上的各种道理;但「空」和具体事物或经验世界的关系既是相即不异,则我们便当知「真谛」和「俗谛」等分判实只是为了方便讲道的权宜做法,非谓两者真是截然划分,故吉藏法师于《二谛义》中明言:「不二为体,二为用。」由于「空」理得透过具体事物或经验世界来呈现,佛教乃没有可能忽视在经验世界中必然出现的各种伦理议题;相反,我们是在不同的伦理议题中渐渐认识佛教的「空」理。这是从理论的角度,说明为何佛教有建构伦理学的必要。

「空」理既不离具体事物或经验世界,则我们若要证「空」以得解脱,便得从当下的日常生活中行事。故《六祖坛经.般若品》有言:「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求菩提,恰如觅兔角」;而吾人当下的身分为「人」,则我们若要修道成佛,便得从做好一个「人」开始,如《增一阿含经》曰:「佛世尊皆出人间,非由天而得也。」是以,经验世界实为我们的修道场,各种伦理议题乃为我们所必须处理得当者。诚然,佛教有人乘、天乘、声闻乘、独觉乘和菩萨乘等五乘的分判,当中人乘和天乘修五戒十善,简称人天道;声闻乘和独觉乘能脱生死,故名解脱道;菩萨乘则为已能从生死中解脱却又不舍众生者。在解脱的角度而言,声闻乘、独觉乘和菩萨乘在五乘的分判中当有着较重要的角色;惟从修持的角度而言,我们既以「人」的身分修道成佛,「人」乃为佛之得以可能的始点。法藏法师在《华严经义海百门》中,便对人和佛法的关系有一扼要说明:「初显人法者,谓能达尘者是人,所了尘者是法,即此人法相由显现,由人方能显法,由法以用有人。论云:以人知有法,以法知有人。离人何有法,离法何有人。今以人无相故,方为显法之人;以法无性故,方为成人之法。二而不二,不二而二也。」在这一意义下,人乘的重要性又甚于他者;而只要是「人」,便有伦理的思虑。这是从实践的角度,说明为何佛教有建构伦理学的必要。简言之,佛教在理论和实践上均有重视经验世界的必要,此所以龙树菩萨在《中论.观四谛品》有言:「若人不能知,分别于二谛,则于深佛法,不知真实义。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不得第一义,则不得涅槃。」伦理议题作为经验世界不可分离的一部分,佛教自然没有忽视的可能。

佛教要建构伦理学,还有一实际的理由:弘法。盖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西方一班人文学者曾撰文,讨论不同人文学科所面临的挑战,书名《人文学科的危机》(Crisis in the Humanities)。书中即有神学家警告:如果基督教不能回应世人所关心的议题,而继续在经院中来闭门讨论,其最终只会为世人淘汰。这观点当同样适用于佛教。试想,现今人类要面对的问题,远比古时复杂。从危及全球的恐怖袭击,到触动社会的同性恋婚姻,乃至影响个人的安乐死和人工智能等议题,均须要我们的伦理抉择。若处理失当,吾人的烦恼只会有增无减。佛教如未能对相关课题有所思考,则无异与世界隔绝,其在将来还能否发展,可谓不言而喻。

以上分别循理论、实践和弘法三个角度说明佛教有建构伦理学的必要,故我们实不宜回避问题,认为伦理议题纯是庸人自扰,只要自己能够一心不乱,其于佛教实可有可无。现在的问题是:佛教当如何建构伦理学? 上一文我们提及若干对佛教在这一方面的质疑,这些质疑均触及佛教为何(why)能够建构伦理学的层面。吾人若要有效回应这些批评,便得对准问题的性质,不能仅是重申佛教在某些伦理议题上说了甚么(what)。否则,吾人和批评者便只是各说各话,而永远不能收窄彼此的分歧;我们亦不能轻易诉诸个人的经验,认为吾人只要有一定程度的修为,即能有合理的伦理判断。虽然我们不排除有修为的人能自然地作出适当的伦理抉择,但类似回答无异于轻视理论,使本具客观意义的伦理思考沦为纯粹主观的条件反应。此所以唐君毅先生在其巨着《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中强调,为学之始,还当重视理论,而不能轻言境界也。

然则,佛教当怎样建构伦理学?这是来文将会处理的问题。(讨论未完,后文再续)

作者 - 赵敬邦
志莲夜书院及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兼任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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