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佛教与自杀的对话」论坛后记:停止自杀污名化 加强事后支援

文:唐秀连 | 2018-09-24
图:网上图片图:网上图片

过去数年,香港青少年的自杀率急遽上升,情况相当严重。910日为一年一度的世界防止自杀日,香港佛法入世网络(Hong Kong Network of Engaged Buddhists)值此之前,在香港中文大学举办了一场以「佛教与自杀的对话」为题的论坛,以期重新审视佛教对自杀问题的立场与态度,以及在自杀防治、自杀者遗属的照护上,所担当的角色。

自杀不只是个人问题,亦非罪业

论坛于9月8日举行,来自佛教界及公众的参与者逾百人。当天共有五位讲者,分两场发表。第一场从佛教经典、戒律及心理学角度探讨自杀现象。第二场是关于自杀防治的实务,讲者们从自杀者家属的疗护层面出发,探讨如何从佛法撷取资源,加强自杀事件发生后之事后介入(postvention)效果。

首位讲者是香港中文大学的兼任讲师唐秀连博士。她指出,当今华文佛教界对于自杀普遍采取批判性和罪业化的态度,将自杀事件归咎于个人的脆弱无能,对自杀者欠缺同理心,亦未走进现代语境,深入自杀现象的始末,致使佛教界对自杀防治的贡献,始终有限。考诸经典,佛教认为人身难得,自杀障碍梵行,故不赞成自我了断生命,但却没有视自杀为不可饶恕的恶业。面对舍利弗和大爱道这两位阿罗汉的自行灭度,佛陀的反应是「默然可之」,可见佛教并非在任何情况下皆断然反对自杀。因此,若从佛教角度处理自杀问题,有必要将佛教教义,与佛教界的流行说法,区分清楚。

临床心理学家、香港入世佛法网络发起人陈雅文,从演化心理学的脉络,说明人类基因裏有「自毁的种子」。由于社会资源所限,为了确保有足够资源让下一代生存下去,人类先天潜藏着自我牺牲的「种子」,当有需要时,会自愿结束个体的生命,以免占用下一代的资源。故知自毁的种子,一直潜存在人类的基因中,在人类的进化历程中担当着奇妙而重要的角色。所以,自杀不是个别的问题。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人类无法逃脱自我毁灭的命运?如果从维持人类物种的生存策略而言,也许自杀行为是没法彻底根绝的。不过,我们却有能力减少个别自杀事件的发生。按照佛教的缘起观,任何事情都是条件聚合而生,条件消散而灭,自杀行为亦如是。虽然每个人的基因裏都藏有自毁的种子,但只要拿走灌溉种子的助缘,或科学所称的风险因素(近代心理学研究中确认的风险因素,包括精神或情绪病、滥用药物或酒精、儿时创伤等),种子无法发芽成长,自杀行为便不会出现。因此,避免培植这些风险因素,同时致力灌溉人们自爱的种子,如是双管齐下,就能将自杀的机会减至最低。

要之,自杀行为是众缘和合的结果,涉及个人、家庭、社会、环境及文化等诸种因素,交互影响的关系。所以,要缓解自杀问题,便需要所有持份者的共同协力。假如一味诿过于当事人,就会过度简化了自杀行为的复杂成因,无法对症下药地帮助意图自杀者脱离困境。

自杀者遗属:道场众说纷纭,让我更感沮丧!

谈到自杀,通常人们的注意力只放在自杀者身上,而往往忽略看顾自杀者亲属的感受。论坛上,佛教徒陈文慧小姐以过来人的身分,诉说自杀者家属曲折跌宕的心路历程。

四年前,陈小姐从新闻得悉表弟跳楼身亡的噩耗。当时她刚皈依,在悲痛之余,尝试从信仰中寻找表弟轻生的答案。道场的师兄言人人殊,有的说是罪业,有的说是轮回。有人煞有介事地表示,表弟死后会不断重覆跳楼堕毙的情景。亦有人劝诫她尽早安装莲位,因为表弟已经魂游;又谓要请一部《地藏经》回家念诵,但不能点香,恐防会招惹鬼魂。  

这些莫衷一是的意见,不但无法释除她心中的疑惑,反而让她越感沮丧和不安。由于家属觉得丢面,于是只在富山殓房举行了一场极其简陋的葬礼。此事让她耿耿于怀,觉得对表弟有所亏欠。其后半年,她不停去追寻表弟自杀的原因,最后仍是苦无线索。

身兼佛教徒及自杀者亲属两重身份,陈小姐除了经历一般自杀者家属的哀痛与愧疚情绪外,佛友们绘影绘声地描述自杀身故者暗无天日的死后世界,也让她惴惴不安,却又不知所措。其惶恐无助的感觉,实不足为外人道。

自杀往生者永不超生的说法,在佛教徒之间流传甚广,但这究竟出自何经何典,委实无人知晓。这种充满恫吓性的言说,早已深入民心,或许最初是为了阻绝人们自寻短见的方便手段,却令自杀者蒙上洗脱不了的污名,而且加重了遗属的精神负担,为他们在丧亲的复元路上,徒添障碍。

Suicide Postvention:纾缓遗族创伤

香港社会对应自杀问题,大多集中于事前预防(prevention),在自杀事件发生后,往往欠缺适切的善后措施。事实上,自杀的事后介入(suicide postvention),本身就是自杀防治中极为关键的一环。

临床心理学家叶剑青解释,suicide postvention的重点,是陪伴事主同行,在自杀事故发生后,为直接受影响人士提供正面的助缘,减轻事件造成的伤害。具体的工作,是留意亲友的心理反应,协助他们纾缓哀伤的情绪,度过丧亲的难关。部分遗属因为哀恸过甚,会陷入抑郁绝望的深渊,产生自毁的倾向。假如能够及时采取事后支援措施,便可防止此类因亲友自杀所诱发的自杀模仿事件。

叶剑青表示,震惊、痛苦、内疚、愤怒、寂寞、恐惧、悲伤,都是自杀者家属常见的情绪反应。学习接纳这些强烈的感受,调节回忆,多与了解自己处境的人倾谈,都有助他们走出丧亲的阴霾。而作为遗属的关怀者,应抱着包容和接纳的心,聆听对方的感受和经历,切记不要让自己的见解和判断打断了对方的叙述,尤其不应对亡者施以道德审判。《贤愚经》卷七记载,佛陀前生为慈悲的设头罗健宁国王,在百姓饥羸无食时,跳河自尽,转生为一尾大鱼,供国民取食充饥。由此可见,某些自杀行为是出于高尚的道德情操,不能一概而论地标签为愚昧自私的行径。

借鉴台湾经验

相对于香港仍属起步阶段的自杀应对措施,一海之隔的台湾,在自杀防治和自杀后的关怀服务,较之于香港更有长远发展,特别是对自杀遗属的支援工作,值得我们好好借镜。

香港史学会执行总监邓家宙博士,在会上介绍台湾行之已久的自杀后援助服务。顾名思义,「自杀后」即着眼于自杀事件后的善后措施,而非回溯自杀前的处境,因为自杀既成事实,即使寻根究柢地追究责任,侦察原因,亦无济于事。此外,人们亦不必妄自诠释亡者的死后境界,以免增添遗属不必要的伤痛。在自杀事故发生后,当务之急,应是善待死者和遗族。

所谓善待死者,就是要让自杀亡者与其他先人一样,得享作为人而应有的丧葬仪式,借此维护其尊严(且称为「殡葬伦理」)。而对遗族来说,透过参与完整的丧葬礼俗,与亡者正式道别,有助疏导家属的哀痛。邓博士指出,相对而言,香港受客观环境(资源、法例)的局限,殡葬礼仪侧重遗体处理,甚少顾及遗属的情感需要,实在亟待改善。台湾的自杀后支援系统已甚完备,除重整殡葬伦理外,还开展针对自杀者亲属的悲伤辅导,教导他们调适情绪的技巧。部分遗族还组成了互助团体,在相互扶持中,逐渐走出丧亲的幽谷,重建光明的未来。

值得一提的是,台湾的自杀防治领域引入「守门人」的训练。「守门人」担任「早期发现、早期干预、早期协助」的角色,能有效阻止自杀意念者采取实际行动,降低自杀率。个人接受训练后,懂得如何辨识自杀行为,并对有自杀风险者做适当的回应或转介者,他就是「自杀防治守门人」。因此,只要透过适当的学习,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杀防治守门人」。

目前香港佛教界推行的生死教育,主要集中在临终关怀。亡者的身后事,通常交由殡仪公司负责;遗属的情感支援,则仰赖于社工、辅导员或心理学家的专业知识,佛教界在其中尚未担当积极的角色。这个情况同样见于自杀防治。对于自杀,本地佛教界的主流观点仍较因循保守;在防止自杀和事后关怀两项,未见突破性的进展。是次论坛的目的,即志在集思广益,重新省思佛教对自杀问题的立场与观点,希望为本地佛教界的自杀防治工作,贡献若干思考的资源。

作者 - 唐秀连
广州中山大学哲学博士、香港中文大学文化及宗教研究系讲师、香港中文大学宗教研究文学硕士课程副主任。曾任东京驹泽大学佛教学部研究员,研究范围:天台学、梵文佛典、中国佛教哲学。

电邮:tongsaulin@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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