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再生号》﹕学习死亡

2009-10-21


 

文﹕小西
 
生死向来都是古今中外的艺术、哲学与宗教的重要思考课题之一,而韦家辉的近作《再生号》,可谓有趣的例子,值得细论。
 
凡人一般畏死,但古希腊哲学家、伊比鸠鲁学派的开山祖伊比鸠鲁(Epicurus)却认为:「死亡和我们没有关系,因为只要我们存在一天,死亡就不会来临,而死亡来临时,我们也不再存在了。」伊比鸠鲁相信字宙万物皆由原子所组成,其中包括人的肉身和灵魂,而所谓生灭不过是原子的散与聚。所以他认为人死后,灵魂会跟肉体一样灰飞烟灭,人死之后并没有生命。他认为,既然人在生的时候不会经历到死亡,而当死亡来临之时,人连感觉也没有了,所以人根本也无需惧怕死。或许,正是死亡本身的不可知(起码在一般人的认知里),构成了人们对死亡的恐惧,而「凡人必死」,也一直让人们的生命以至人类整体的文明发展垄罩在死亡的阴霾里。
 
或许,人的本质正正在于他能够对死亡有所意觉。德国现象学大师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便认为,人或「此在」(Dasein)总是被抛掷于世间上,他的存在总是没头尾的,而他的本质则在于他总是先行地对死亡(或自己的将死、必死)有所领悟,而正是这种领悟让「此在」自混迹于「常人」(das Man)的沉沦状态中解脱出来,真正回归并关切自身的生存可能性。中国着名诗人北岛说﹕「我们几个人已经是一只脚踩进坟墓的人了」,其实,在有生之年「一只脚踩进坟墓的」,又何止「几个人」?因此,生关死劫也就成为了古今中外的艺术、哲学与宗教,所不得不解决的头号难题。
 
写作以疗伤
《再生号》的故事,以十年前的一场车祸为序幕。当时,故事的主角汤乐儿只有十二岁,在这一场车祸中,她失去了爸爸汤有亮(刘青云饰),自此跟母亲程希文(林熙雷饰)与弟弟汤乐童相依为命。十年过去了,母亲依然非常挂念爸爸,于是长大了的汤乐儿(閰清饰)决定跟母亲与弟弟创作小说,让爸爸在小说中再生。跟现实相反,在小说中,活下去的是爸爸,而在车祸中死去却是母亲、汤乐儿与汤乐童。爸爸同样非常挂念妻儿,于是决定创作小说,让妻儿以鬼魂的型态再生,跟自己团聚。

 

现实中的成年乐儿跟她笔下的爸爸相似,都因为思念死去的亲人,企图通过写作小说,虚构另一个世界来让亲人再生,借此一家团聚。成年乐儿一开始便把写作小说的目的说得很清楚﹕「小说可满足看的人的梦,写的人可以面对自己的梦魇。我希望写小说,可以治疗妈妈的伤痛,可以帮我们跟爸爸再重聚。」故此,现实中的成年乐儿跟她笔下的爸爸通过小说所建构的,其实是她/他们的梦。在梦中,是变成了虚构角色的她/他们,而非现实中的她/他们自己,能够跟家人重聚。成年乐儿笔下的爸爸便把这种虚构的作用说得很清楚﹕「写小说令我开心多了,我可以感觉到太太和子女在我身边。」
 
但值得注意的是,现实中的成年乐儿跟她笔下爸爸的世界的处境还是有所差别的。首先,成年乐儿是在车祸的十年后(即2008年),才开始写作这部小说,而在她笔下跟爸爸下重聚的,却是九年前(1999年,即车祸后的一年)的妈妈、弟弟以及她自己。与此相对,成年乐儿笔下的爸爸,却在车祸后的一年便开始写作,而在小说世界中能够跟变成了鬼的家人重聚的,却是当下的他自己。所以,成年乐儿与爸爸所写的小说最大的差别在于,爸爸有把当下的自己也写进虚构的小说世界中,而成年乐儿则只把过去的自己(还有妈妈和弟弟) 写进充满回忆味道的故事里。换言之,虽然成年乐儿与爸爸都是她/他们的小说的虚构者,但一个选择了站在故事之外(起码在电影的头四十八分钟里),而另一个则选择了自己也纵身跳进自己的故事中。
 
执念成痴
至此,无论对于成年乐儿,还是她笔下的爸爸来说,现实与小说的世界都泾渭分明。成年乐儿在故事的中段便说﹕「小说的世界里,(我)想发生什么事便发生(什么事),所以没有命运,没有偶然。」但现实世界呢?正如佛教的智慧告诉我们的,虽然现实世界的运作,未至于全无轨迹可寻,万事万物往往在不可思议的因果网络(命运)中,互相纠緾,但现实世界还是充斥着偶然,物无定性,诸法皆空。事实上,命运与偶然并没有放过成年乐儿和她笔下的爸爸,就在她/他们通过小说让自己的家人重生,(暂且)得享天伦之乐时,死神再次夺去了她/他们现实中身边的人。在成年乐儿的世界中,妈妈和弟弟在花墟买花时,给塌下来的骑楼压死了,而在爸爸的世界里,在花墟死掉的却是一直照顾他的菲佣。


然而,成年乐儿不甘心,她说﹕「我挑战死神,死神向我报复,拿走妈妈和弟弟。我可以再写,在小说里面带她们回来。」于是,跟故事的前段不同,为了拯救刚刚罹难的妈妈和弟弟,她把当下的自己也写进自己的小说中(现实中的她穿牛仔裤,而小说中的她则穿白裙)。她安排了自己在小说的世界里照顾爸爸。由于相对于她所身处的现实世界,小说的世界无疑是死人的世界,所以把自己也写进自己的小说世界,无疑是通过语言的幻术,以自己的假死交换妈妈和弟弟的生存。换言之,成年乐儿企图通过语言骗倒死神(还是自己?),以为在花墟中死去的是她,而非她的家人。

 
有趣的是,成年乐儿笔下的两个虚构世界开始重叠了﹕一是她笔下的爸爸的世界,一是妈妈和弟弟得以死而复生的世界(以昏黄色的镜头区别);在爸爸的世界中,虽然看不见(因为她/他们都盲了),但成年乐儿跟爸爸都可以感觉到另一个世界的家人的存在;同样地,在妈妈和弟弟死而复生的世界里,妈妈和弟弟也感觉到(但看不见)另一个空间的家人的存在。
 
知死渡生
执念成痴,不管是成年乐儿,还是她笔下的爸爸,不也是因为过度思念,虽然看不见,而仍然认为自己可以感觉到另一个世界的家人的存在?看不见就是无明,成年乐儿与爸爸虽然在自己的小说中得到暂时的安慰,但与此同时,却以无明为代价,在痴念中流转,无法超脱。这不也是不少人现实生存状态的写照?他们或通过迷信、创作甚至药物,以幻象代替真相,廻避(看不见)死亡。然而,导演韦家辉的深刻处在于,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安排了汤家终于在阴间(回忆的世界?) 重聚。在这个充满回忆的世界中,汤家同人终于可以见到对方,而韦家辉亦通过孟婆(谷祖琳饰)的口,点化汤家同人﹕「夫也空,妻也空,子也空,女也空……死不是惩罚,有死亡才有再生。生死书记载着世上每一个家庭,每个家庭都有死亡、有分离,也有再生和团聚。不要执着了,放下吧,汤乐儿。」虽然正信佛教并无孟婆这样的人物,但韦家辉企图以通俗的方法,阐释佛教的轮廻观念,亦无不可。事实上,韦家辉在前作《大只佬》中,也曾阐释轮廻观念,但可能因为前作的主题是因果,而对于一般观众来说,当时他尝试结合「诸法无我」的观念来阐释轮廻,仍略嫌晦涩。或许,我们可以把韦家辉在《再生号》的处理,理解为一种方便法。 


 
换言之,韦家辉不甘心把他笔下的人物困在一个执念成痴的世界,他慈悲的希望他们得到开悟,了悟生死。但有趣的是,韦家辉也自觉到他笔下的轮廻,也可能只是一个虚构。所以,韦家辉最终为他笔下不同虚构世界中的汤乐儿,安排了三种可能的结局﹕一是她(穿白裙的乐儿)在阴间跟亲人见面后,执意于死,相信通过死亡能够跟家人重聚(但结果不明);二是她(穿牛仔裤的乐儿)虽然选择了跳楼自杀,但最终却因为了悟轮廻而死不了,并选择了活下去;三是虽然她(穿牛仔裤的乐儿)不肯定是否真的有轮廻这回事,却最终把自己的生死交给了偶然。她选择了(还是被命运或偶然选择了?)一种近乎俄罗斯轮盘的方式决定自己的生死(决定自己是否自天台跳下去),但结局却是死(但不肯定能否跟家人死后重聚)。但现实世界呢?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跳回天台,选择了生,并要好好的活下去。她自觉到第三个选择只是通过死亡来宣泄情绪。
 
我相信,在生死的议题上,《再生号》的深刻处,在于它不廻避问题本身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了悟才能再生,但不一定是死后的重生,而是在有限的生命中,积极渡生。这或许才是韦家辉汲取自佛家智慧的精粹。
 
延伸资料:
「知死渡生:《再生号》中的生死思考」电影分享会 
 
日期:10月31日(六)
时间:5﹕30(放映分享)﹔7pm (讨论会)
地点:艺鹄(湾仔轩尼诗道365号富德楼1楼)
讲者:小西
主办:正念文化、艺鹄
查询及留座:2893 4808 (免费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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