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回念父子情

第294期明觉   文:何国全| 2013-01-23

随母亲回乡下的老屋上香,一把窗子打开,阳光便如涌流般地冲了进来。桌面上的灰尘迫不及待地和久违了的阳光,在潮滋滋的空气中舞了起来。然而,挂在墙上的时钟已随着上发条的人的离去而不再转动了。父亲褪了色的遗照,依旧呆呆地守着这满屋的苍凉。

坐在父亲惯用的藤椅上,我的思绪不住地倒流,穿过那一张张挂在横梁上,由时光编织而成的蜘蛛网。

父亲籍贯广东,家贫如洗,在乡下只能当个牧童。赶着羊群的时候,他常常兜过私塾,蹑手蹑脚地从私塾的窗口探头旁听,但羊儿咩咩叫,常引来了老师的睨视,而那股刺鼻的羊骚味,则惹来学生们的喝骂和驱赶。他只好鞭着羊儿出气,垂着头离开。

牧羊时,草坡上的黄土堆,是他以树枝练习写字的好地方。出身寒微,父亲却人穷志不短,抓紧每一个学习的机会。

这些具有启发性的故事,小时候我听得津津有味,但长大后,一旦察觉父亲又要老调重弹时,我就借故转个身溜开了。

二十一岁那年,他和哥哥毅然决然地远渡重洋。在南中国海上摇摇晃晃地漂浮了十天,在船员的吆喝声中被推下了船,被告知脚下踏着的国土就是遍地黄金的马来亚。两兄弟举目无亲,惟有相濡以沫,在那风雨如磐的年代,淘过锡米,也当过苦力,最后成了伐木工人。

伐木期间,父亲几乎隐居在森林里。一年里头,我们难得有几天相聚的日子。当村童在车站看见我父亲归来,会前来“通风报信”。我会一路高喊“我爸爸回来咯!我爸爸回来咯!”兴高采烈地去迎接他。跑到他跟前,却只是接过他手中的那包还带着余温的水煮花生而已。在黄泥路上尾随着父亲巨大的背影步行回家,我把那包花生高举在头上,那是难得炫耀的机会。我不晓得,父亲那双长满茧子的手,其实,才是我应该高举的骄傲。

偶尔父亲上茶餐室喝下午茶,母亲总会打个眼色叫我跟随。茶餐室里印着蓝色花朵的瓷杯,装满了温馨的父子情。他把杯中的咖啡倒在瓷碟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到我面前。 “烫嘴啊!慢慢喝。” 大理石圆桌的另一端不时传来父亲贴心的一句。他从杯中享受着仅剩一半的闲情,我则低头啜着满满一碟的欢愉。

如今,每每看到这种瓷杯,父子俩一起喝咖啡的记忆,就会慢慢地浮现。袅袅升起的咖啡香,总是熟练地钻进了我的鼻腔,撩动着发黄的旧时光。原来亲情也像传统的咖啡,如此的熟悉,如此的浓郁,如此的香醇。

除了这些,对于木讷寡言的父亲,似乎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我一直以为他不曾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树立过什么好榜样。回顾过去,他偶尔抽一两根烟,但不酒不赌,不与街坊说短论长,对平淡的生活甘之如饴。他嗓音大,谈吐粗俗,但刻苦耐劳,更有俭朴成性的优点。他腹无墨汁,语不成诗,却时时鼓励着孩子努力求学向上。父亲的一生谈不上什么丰功伟绩,但胜在无怨一家馨,无债一身轻。这一个家虽不富裕,但也没有断炊之忧。

父亲已逝世多年,每逢逛夜市场时,我依旧会被一股熟悉的味道牵引到售卖花生的档口。曾几何时,父亲含蓄的爱,已悄悄地沉淀在我的味蕾里了。纵使不难买到颊齿留香的花生,但与父亲一起蹲在门槛上剥花生的乐趣,再也唤不回来了。

吃完了花生,我们把花生壳扔向正在觅食的鸡群,吓得它们扑着翅膀咯咯叫。在厨房忙得团团转的母亲就会气得像只母鸡,扯着嗓子:“你们别再捉弄那些鸡啦!被吓破胆的鸡养不肥的啊!” 调皮的父子俩听了只会互相挑眉而笑,那是我们共有的默契。

今天,我蹲在同一个门槛上,轻轻地倚着门框,望着后院废置的鸡寮发愣。微风轻轻拨动着低垂的椰叶,拂过父亲曾经蹲着的位置,拨弄着我的心弦。

木屋里塞满了我蹦蹦跳跳,无忧无虑的足迹,后院有几棵挂满笑声的果树,除了这些,父亲还留下什么呢?他临危不乱的沉稳,我学不来。他容纳得下千古恩怨的胸襟,我也伪装不来。他胼手胝足的韧力,我难以望其项背。

父亲稳如泰山的肩膀,是我攀高时踩踏而上的磐石,他壮硕如虎的背肌,是我跨越障碍时弹跳的踏板。当我展翅翱翔时,父亲甘为我羽翼下的劲风,把我挺得更高,让我飞得更远。在我能安稳地飞行的时候,父亲却也像一阵风,退得无影无踪。

爸,您去了哪里?您还好吗?

上香完毕,妈说可以走了。把窗子关上,这木屋,我童年时期的天堂,又恢复了往日的闃寂。转身把木门锁上的那一刻,仿佛听到一个在我生命中越走越远的人,在门缝中以我再也熟悉不过的乡音,低沉地说:“再见,我的孩子。”

(原载何国全《谈情说爱的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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