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在西班牙基督宗教环境中修习佛教────访问由天主教徒成为禅师的Ana María Schlüter Rodés

文:Daniel Millet Gil    图:Zendo Betania| 2020-03-30
Ana María Schlüter RodésAna María Schlüter Rodés

西班牙语系的国家传统上信奉天主教。佛教与天主教的宗教文化关系涵盖面很广泛:从互相排拒到成果丰硕的对话。Ana María Schlüter Rodés对两种宗教的态度,用她的字眼「宗教双语主义」来形容最为恰当。在访问中,她谈到自己的灵性修行,以及怎样在基督宗教的环境中修习禅宗。 

Rodés 1935年出生于西班牙巴塞隆拿,父亲是德国人,母亲是西班牙人。由于战乱,她两岁至十四岁时居住在德国,到1949年才迁回西班牙。她曾先后在巴塞隆拿、德国的汉堡和弗莱堡、荷兰的奈梅亨和乌得勒支修读哲学和文学;其后在巴塞隆拿攻读博士学位,论文以「为甚么有些人见到,其他人只看但见不到?」为题目。自1958年起,Rodés成为宗教团体「伯大尼的女性」的成员,并且在该会创立的地方荷兰居住,直至1965年。 

1968年,她获得瑞典西格图纳的一名记者邀请,在他于马德里高等牧灵学院举行的泛宗教会议中担任讲师。自此以后,她曾在西班牙多家大学出任泛宗教主义的讲师。在那段时期,她居住于马德里外围一个地区,积极参与社会活动,包括担任社区协会的秘书。 

1976年,Rodés成为耶稣会神父兼禅师爱宫真备(1898–1990)的助手兼翻译。接着她到日本居住了一段长时间,到1985年获日本禅宗三宝教团前领导人山田耕云批准成为禅宗导师,数年后再获山田的继承人洼田慈云委任为禅师。其后,她与弟子在西班牙的瓜达拉哈拉创办了禅宗伯大尼中心,并自1988年起在那裏居住。目前,Rodés在西班牙和墨西哥令很多人学习禅宗。她也经常在研讨会演说、发表文章和出版书籍。 


问:佛门网 

答:Ana María Schlüter Rodés 


问:你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但同时修习和教授禅法。请你谈谈怎样由天主教徒成为禅师。 

答:我有一些无法磨灭的童年回忆,例如:在我祖父母的花园草地上,有一朵铺满露珠的小黄花;深秋时分,在山毛櫸树林中采摘山毛櫸时,听到滴水的声音,闻到泥土的气味。我们可从一朵花、一个树林察觉到慈悲和简约带来的神秘感觉。我后来还有另一次深刻记忆,就是在蒙塞拉特一座给云雾笼罩的山脉上,我正在高地行走,突然看到一个窗框边有几本书,其中一本是《圣经》的节录本。这经历加强了我的意识,深信人类从没有遭到遗弃,总会获得支持,并且得到期望他们活得好的「某君」陪伴。 

我的教育和理性发展引致自己出现了一段所谓「信仰黑暗」的危机时期,那是源于理性所不能解释的经验。十七世纪哲学家帕斯卡使我明白,理性解释的最宝贵功能在于认识其局限。然后,我有简单而强烈的感觉,无形的基督之爱是可以发生的。 

那是我生命中的关键时刻,心中经常冒现两个问题: 

1.我怎样将这份经验孕育至成熟? 

2.我怎样能协助其他人觉醒到这个真象? 

这引领我加入了「伯大尼的女性」社群,过着奉献式的生活。另一方面,当时我正在写博士论文,题目为「为甚么有些人见到,其他人只看但见不到?」。但是我一直无法完全找到自己追寻的东西,直至我发现禅宗。 

我首次接触禅宗源自耶稣会神父爱宫真备。他是跨宗教对话的先行者,也开启了基督徒修习禅宗的路径,并且成为获得日本禅宗大师山田耕云认可的禅师,又创办了名为「神明窟」的禅宗中心。1976年,他获巴斯克地区维多利亚市神学教授Ignacio Oñatibia邀请,前来西班牙。 

爱宫真备曾与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合作撰写一段文字,它纳入于《教会传教工作》法令第十八条:「有时候在福音传到之前,天主已经在古老文化中,安置了修身与默观的传统幼苗,各修会应该细心考虑,如何才能把这些传统纳入教会的修会生活内。」法令的初稿直接提及禅宗和瑜伽,不过后来他修改至开放予其他传统。 

爱宫真备介绍我认识了山田耕云。我后来在日本镰仓长时间积极修习禅宗,到1985年,山田准许我成为禅师。 
 

问:禅宗伯大尼中心是怎样成立的?有甚么功能? 

答:我跟多名弟子创立禅宗伯大尼中心。我们想找寻最适合的地点,指引我们的是十三世纪日本禅宗高僧莹山绍瑾的一段文字:「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山谷中……附近有清澈的流水……接近河流……在树木之下……远离权力和财富的中心,远离有争斗和掌控之心的人。」而以我们的情况来说,地点要是我们在财力上可以负担的,也不可以离开大城市超过九十公里,交通相对方便,因为这个不是佛寺,而是禅宗中心,会有很多在西班牙各地工作和居住的人前来。 


中心的目标,借着禅修,于泛宗教主义和尊重种族、信仰的气氛之中,以及与基督信仰保持和谐的情况下,协助现代人类重新连系起自己深层的根源。中心在西班牙国内和国外,为弱势社群举办文化和推动团结的项目。 

佛教与基督宗教交流是历史性的事件,在我们这个时代极为重要,特别是对人类和地球的和平与福祉来说,更是举足轻重。 

一如所有人类的真正交流,佛教与基督宗教的跨宗教对话令双方都有转变,但是却没有失去自己的身分。他们都在更深的层次重新找到这种身分,而新的身分更令两种宗教变得更为崇高。因此,佛教徒必须是真正的佛教徒,并且认同自己的这种状态;同样道理,基督徒也要是真正的基督徒,有着同样的认同。 

只有从这个观点出发,宗教内的对话才能使人明白。一个人在内心作两种灵性传统之间的对话,就像禅宗伯大尼中心的做法那样,基督徒会修习禅宗的佛法,但却不会创出基督禅宗或禅宗基督教。 

这次禅宗与基督信仰的交流带来了两种转变:一方面,我们有机会引入禅宗的观点;另一方面,这次交流引领我们发现基督信仰本身更深入的面向。我们的心灵深处有个信念,就是圣灵存在于所有具备善心的人类中。基督徒给神感动,每次见到祂在人类之间显现,都会感受到莫大的喜悦。这也令他们醒觉,要向所有人学习怎样更深入地认识和敬爱神──我们所有人的天父。 

在1965年举行的天主教梵蒂冈第二次大公会议认为:「应以明智与爱德,同其他宗教的信徒交谈与合作,为基督徒的信仰与生活作见证,同时承认、维护并宣导那些宗教徒所拥有的精神与道德,以及社会文化的价值。」(《教会对非基督宗教态度》宣言第二节) 

在西班牙瓜达拉哈拉的禅宗伯大尼中心在西班牙瓜达拉哈拉的禅宗伯大尼中心

问:请告诉我们禅宗伯大尼中心在拉丁美洲的工作。 

答:我收到很多邀请,并在1990年9第一次前往墨西哥城介绍禅宗,之后再作过多次探访,直至2014年。在这二十五年间,禅宗伯大尼中心已在多个城市成立,我也委任了一个人代我主持入门课程和闭关打坐。还有另外两个人则分别在墨西哥城和内萨瓦尔科约特尔城作入门介绍。目前,我会透过Skype与几个地方的弟子和当地群组联络,主要有墨西哥城、内萨瓦尔科约特尔城、蒙特雷、托雷翁和坦皮科等地。此外,也有很多弟子曾前来西班牙的布里韦加作深入的修习。 

2002年,中心的一名禅师Pedro Flores前往阿根廷推广禅宗,此后每年都作访问,直至2018年。目前,禅宗的修行在该国持续发展,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巴塔哥尼亚都有组群,由两个人负责作入门介绍。同时,也有阿根廷人来到西班牙的禅宗伯大尼中心学法。而我有一个弟子在哥伦比亚波哥大的中心,另外在多个拉丁美洲国家也有人私下接触我。 

2016年,一名前往了萨尔瓦多、危地马拉和厄瓜多尔的禅宗伯大尼中心导师,离开他参与了三十年的中心,目前属于禅宗的三宝派。 

禅宗伯大尼中心的禅宗学校又出版了通讯季刊《Pasos》,供内部传阅。刊物旨在将坐禅带来的路径方向延伸,以及在西方文化和基督宗教传统的环境中拓展禅宗的路径。 

问:你会怎样定义「禅」? 

答:目前,我专注于「耕种灵魂的土壤」,相信那是对最深层次的真实敏感的,也是可渗透进去的。我一直深信所有人的灵魂都有其光明一面。有两个伟人虽在历史时空、地理位置和宗教文化背景都截然不同,但却不约而同地表达了这个观点──佛祖释迦牟尼和十六世纪的基督徒神秘学家圣十字若望。前者在觉悟成为佛陀的时候说过:「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圣十字若望则说:「灵魂从不缺少这个光;然而,由于受造物的形式与面纱,遮住又阻碍灵魂,致使这光从未被灌注。」(《攀登加尔默罗山》,第二卷第十五章第四节) 

禅宗建议走怎样的路径来觉醒到灵魂之光呢?或者用禅宗的术语,找到个人和所有事物的根源或本质。用菩提达摩的说法,禅就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立文字,教外别传。」 

另一个例子出现于八世纪的中国:唐代着名禅师药山惟俨在石上打坐,一个和尚走来问他:「你在这裏干甚么?」惟俨答道:「甚么都不做。」和尚说:「那么即是闲坐啦。」惟俨跟着答得更妙:「若是闲坐,即是有所作为了。」这正是坐禅的艺术:坐着,不思想,处于不能思想的状态,超越论述的思维。数个世纪后,日本的道元禅师补充说:「这种不能思想的状态令我得以持续。」 

我会用莹山绍瑾的话再补充,禅就是「回家的路」。这不是方法或技巧,而是艺术。钢琴家要很熟悉琴键,但这样并不能令他成为钢琴家,直至他不再想及琴键,只有音乐存在,才可以做到。严格来说,禅不是禅修,因为人在禅修中会活动自己的感官和灵魂的机能,禅比较接近圣若望和圣德肋撒所说的沉思。 

我建基于多年修行而累积的心得,已记录在禅宗伯大尼中心编辑部出版的几部西班牙文书籍。 

问:修禅可以怎样令人获得更深刻的基督徒体验? 

答:当我日渐深入修禅的路径中,我发现自己不单学习到一种追寻神秘世界的新方式──那是超越客观思维局限的,更学到另一些我最初完全想像不同的东西:一种新的「语言」,可以引领我用新的方式来发现和表达自己,从而拓展了新的视野,提供了新的可能来认知到某些面向的体验。因此,即使最终而不可言传的真实总是同一样的,能够体验到这感觉的宗教框架会影响到体验的可能性和方式,以至对经验的演绎。 

所有文化和宗教的框架都是经验的表达,并且从而培养出一个特定的方式来感应真实和演绎经验。像基督徒修习禅宗佛学这种新框架,提供了新的语言可能性来表达经验,也创造了作出新见解的可能,以及新的工具来从遗忘中挽回我们曾觉知的。 

耶稣会教士Michael Amaladoss认为,走上禅宗或其他路径。这不是要创造另一种更为超然的宗教身分,而是在禅宗和基督信仰之间处于一种富有成果的张力之中。这种张力适合作对话,而对话在今天至为重要,甚至可以作为原教旨主义的抗衡力量。 

正如《教会传教工作》法令第十八条所说,这并不代表适应一次过的事物、方法或技巧。在印度出任禅师的耶稣会教士Ama Samy批评,这会变成灵性层面的殖民主义。大公会议邀请我们走进禅宗与基督信仰之间作活生生的接触,而这不单是知识层面的。 

这种经验就是,某个人强调的不会排拒另一个人所强调的,反而会假设对方强调的是一种真实的根源,或是真实经验的宣示。因此,不植根于神秘之中的爱,并不是真正的基督之爱,也很容易流于行动主义。我们可以参看使徒保禄在《格林多前书》裏的〈爱的赞歌〉:「我若把我所有的财产全施舍了,我若舍身投火被焚;但我若没有爱,为我毫无益处。」(《格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第三节) 

而另一方面,以禅宗来说,如果修行不能带来慈悲之心,也不是真正的觉醒。 


延伸阅读 
以共融的角度来重建佛教--西班牙佛教善女人协会会长Montse Castellà Olivé 专访 

原文刊于BDG 
Interview with Ana María Schlüter Rodés, Founder of Zendo Beta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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