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在闹市里闷死人

第277期明觉   文:张倩仪| 2012-05-30

在人群里,有些人会寂寞;在闹市里,却有很多人曾经闷。

寂寞和闷似乎相伴而生,不过寂寞来自孤独感,而闷却未必。在立法会里反拉布的议员、社会上支持拉布的激愤青年,同感吾道不孤,却都觉得闷,议员沉闷,愤青苦闷,我们作壁上观者也不免气闷。

闷虽然是一种心情,但它先有外在的制约。在一个密闭空间里,空气不流通,那种窒息感,让人闷,这是闷字的来源,引伸为窒息人的气氛里,心情郁闷之感。

“闷”字很具象,是一个心关在一扇门里。虽然文字学书上,说那个门字是标示读音的声符,但是那一扇门,还是让人产生困处的联想。“闷”字总给人沉默无声之感。吃了一记“闷”棍,那就有苦自己知,不好去骂那个攻击者。“闷”声发大财,生动体现埋头做不吭声的赚钱怕人知心情。内蒙草原有一种酒精度高达65度的酒,有个风趣俗名,叫做闷倒驴。驴总是勤苦地做,不像马那样骏。想想一个蒙古壮汉,被人围攻劝酒,终于喝到昏然倒下的情景,闷倒驴还真比闷倒马贴切呢。

闷并不真要有一扇困人的门。一个人自由自在,但无事可做,会觉得闷;整天忙着,但重覆做同一件事,也觉得闷。大家都钦羡日本人手艺细腻,可是他们埋头反覆练习的沉闷过程,却没有人想经受。因为嫌闷,没有动机,所以生懒。见诸学生,有很多课要上,却没有学习的动机;见诸成人,有很多工作要做,却没有做好的动力。

总之,人生一世流流长,给你自由,让你忙碌,还是有很多人觉得闷。 闷不光是一种心情, 还可以成为一种性格:那些木讷少言,生活单调重覆,没有甚么兴趣的人,如果不是康德那样的思想大家,肯定被人视为大闷蛋。

至于人类的不死梦想,我常常想,生命永无终结,到底会不会闷呢?到时说不定闷得要死呢。

不要小覷闷这回事,它可以造成大伤害。中华民族以勤奋闻名,偏偏也是全世界最爱赌的民族。华人是世界各地赌场最大的客源。从前被“卖猪仔”漂洋过海的,好不容易储了钱回乡,不少人却在船上赌博,上岸时身无分文,只好又坐了船回去打工。中国人是不很会娱乐的民族,虽然也唱歌跳舞,但是杂技、演戏、说唱故事、写小说都是受西域影响的。缺少娱乐,生活沉闷,以赌求刺激,从前不少青年因此误入歧途。近代着名教育家陈鹤琴,他那小时候身体健壮、精神饱满、聪明伶俐的二哥,长到青年仍是一个规矩的人,素来反对烟酒嫖赌,后来竟然死于赌。自小极崇拜二哥的陈鹤琴沉痛地说:“这个责任不应他负的,要社会负的。人非圣人,谁无欲望?奈何社会如此沉闷,正当娱乐,一无所有。既没有游戏、运动以活泼其筋骨,又没有音乐、歌唱以舒畅其情绪,所有者,烟酒嫖赌,种种恶习”,于是新年时一次邻居劝赌,就让这正直青年输掉所有,自责的心情,使他郁病而终。

陈鹤琴没能看到的,是现代社会,娱乐很多,因为大家习惯了不闷,每天填得满满的,打游戏机一刻不停手,又变成另一种病态;更甚的是正当的体育娱乐,也结合赌博,以求刺激。

除了大伤害,闷也可以反过来成为大动力。

厨村白川的着作曾经在1920年代风靡日本和中国,他的《新时代恋爱观》让许多青年相信恋爱至上。他的《苦闷的象征》,受到鲁迅推崇。厨村白川认为让不可抑止的内在生命里发出来的个性,像间歇泉那样喷洒,在人生里唯有艺术活动而已。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俄罗斯文学。俄罗斯大半时间是个冰雪世界,真可以闷死人,但它产生的众多文学巨匠,在世界文学史上地位崇高,比法、德、英还要瞩目。它的小说动辄洋洋百万言,恐怕在那个冰封的环境,才能造就生命力如此深沉的作者,并找到如此有耐力的读者。

日本文学则是另一个极端,短小精致,最为见长。最短的诗只有17个音节(不足十个字);小小说独步天下。而日本易发自然灾害,让人深叹生命短促,厨村白川也是在1923年东京大地震里遇难的。生命的无常感是另一种受压抑而生的苦闷,日本文学家于是特别擅长捕捉人生每一个美妙的瞬间。

极长期的沉闷、极短促的人生,都成就到文艺,而前提是内在生命里有不得不发出的个性。香港太热闹,太忙,没有沉闷的时间,有很多好题材,却罕见好创作,或许“苦闷”这回事在香港最苦闷,人们在这个闹哄哄的城市找不到自己的空间和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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