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学佛为甚么要学名相?兼谈二谛说法

文:蒋锦兆 | 2018-06-22
(图:Pixabay)(图:Pixabay)

缘起与大意

与友人谈起,说到佛教的名相众多,便有疑问,为何学佛要拉上这么多的名相呢?不可以绕过名相直入吗?以丁福保的《佛学大辞典》为例,裏面包含了不下二万多个佛教词汇,当中不少是专有的名相。所以说起来,学佛的名相数目,如不上万的,也以千计。故而真的是名相众多,所以颇值一谈。

本文以佛教名相为题,探讨箇中意义。虽然名相落于语言,而且还是一种戏论,但却又有其施设的必要性,且与我们学佛的慧命攸关。因为学佛要通过名相而后始得其义理,亦即「二谛说法」。虽则有义理变名相学之虞,但亦不能因噎废食。不由「指」,则终极不能得「月」,故而名相仍是必不可少的。

甚么是名相

所谓名相也者,广义而言,即是耳闻之谓名,眼见之为相[1],亦即言语概念。虽则「皆是虚假,而非契于法之实性」,但我们作为一般凡夫,语言名相在这世上还是生活的必要条件,因为无论学习、沟通以至我们的思维,还是建立于广义的语言名相上的。但一旦落入语言,便免不了着于名相,即心生染着。佛陀于《楞伽经》〈一切佛语心品第四〉中有云:「愚夫计着俗数名相,随心流散……计着已,无知覆障,故生染着。」[2]这便是说,凡夫众生一旦闻着名相,便心流散,生起形象,继而执实计着,贪爱妙色而起杂染之行。

于学佛者言,虽则佛陀之教言犹在耳,但仍免不了着于佛教名相,「忘无相之真理,学者之通弊」。于是有天台学「至四明变为名相」之说,乃至禅宗二祖慧可大师亦有同样之概叹,言「此经(《楞伽经》)四世之后,变成名相,一何可悲」。

如此而言,佛教名相有如此之流弊,那为何还要立于名相而学佛呢?这便是下文的重点。

为甚么要学名相

佛陀与圣者施设佛教名相的目的,要而言之,就是二谛说法(即胜义谛与世俗谛),即「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3]的意思。大意是,胜义谛本是离言,只可契入,不可言说;但若不以世俗谛而说,我等凡夫众生便无从了悟,更不要说修证契入了,故佛及圣者,以慈悲故,唯有「说不可说」。以下便从三个层面分析佛教名相施设的道理。

佛的苦心孤诣

「诸佛于二谛,为众生说法,一以世俗谛,二第一义谛。」(龙树《中论》〈观四谛品第二十四〉颂八)

〔诸佛为众生说法,乃用二谛;一是世俗,二是第一义谛。第一义谛,又称为「胜义谛」。而世俗谛,即世间共许法,包括名相。[4]

佛陀成道后,常在大定中,入大自在的境界。但在凡夫来看,其实非常忙碌,因为度众生成了他的长期任务。可以这样说,我们凡夫众生,即使最精进的,也总有闲下来的时候,但是佛陀就常在任运度脱众生中而没有一刻停下来。这从《地藏菩萨本愿经》〈分身集会品第二〉中可以见到。当时经上说到地藏菩萨从百千万亿阿僧只世界所有分身集于忉利天宫,而佛陀为他摩顶时夫子自道说了以下一段话,原来佛陀于五浊恶世,教化无量刚强众生时,亦同样地分身千百亿,于不同世界,现各种不同众生形相,借以广设方便,以作化度。而这些事是经历「累劫勤苦」(这四字是经中的原文)而作[5],由此可见其工作量之大。所以佛绝对不作无谓之事。但正是在这勤劳之中,佛仍屡作名相施设,例如有为法、无为法、遍计所执性、依他起性、圆成实性等(《见解深密经》),借以世俗的言语名相,广设方便,以令我等无论利钝根器众生,得以悟入无上之真理。所以可以说,这种佛教的名相,实是佛苦心孤诣,「说不可说」的结晶。

佛说法的难处

「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不得第一义,则不得涅槃。」(龙树《中论》〈观四谛品第二十四〉颂十)

〔要契证真理,得从世俗谛言语名相开始,否则不能契入胜义谛。未证得胜义谛,则不能证得终极空性的涅槃境界。〕

至于佛施设名相上的本意,可以从《解深密经》〈胜义谛相品第二〉中见到。经上是如此说:「言有为者,乃是本师(即佛陀)假施设句;若是本师假施设句,即是遍计所执言辞所说;……然非无事而有所说。何等为事?……即于如是离言法性,为欲令他现等觉故,假立名想,谓之有为。」这裏的意思是,有为法(以此名相为例)是佛的施设名相。佛不是不明白,这种施设免不了落入名言概念。但这是有所为而为的。为甚么呢?因为这其中以名言来指示一种离言的法性(事),为了开悟众生故,假立这种想事(言语指示这种事),名之为有为法而已。假如不是这样,佛便无从说出他所指的事和经文中往后的义理了。

佛的苦衷是,必须建立名相然后有法可说。因为没有名相,凡夫就无法明白,佛所指示的那些事(其实只是想事),和事与事之间的关系,以至这些关系所带出佛法的义理。但另一方面,一旦落入名相,便如上文引《楞伽经》中所说的,「愚夫计着俗数名相,随心流散」。所以这是佛的两难。

除了这个两难,还有的就是「说不可说」的难。

要体验这种难,可以作这麽的一个思想实验:设想回到春秋时代(佛陀在世的年代),以当时的言语及知识水平,对当时的一般大众,解释二十世纪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譬如说,要他们明白物质在其周围的时空,会导致变形及扭曲,而次第引致其他物质经过这变形的时空时,经历的时空尺度与运动模式,会有相应的改变;以至光线经过这些大质量的物体时,自身也会产生弯曲及经历时间的改变(慢了下来)这么一个道理。可以想见,其中之难,不单是因为知识的巨大落差,还有就是言语工具及概念上的缺乏,例如物质场、力场、四维时空、时空尺度、光的波粒二重性,这些名相概念等等。由此可以看到佛施设名相的必要性及难度。

但其实这个例子与佛说法的比较,还远远不是同一个级数。因为这个例子所涉及的难度,极其量只是二千五百年的距离,毕竟是「说极难说」的难度而已。而佛的说法,却是三大阿僧只劫(由凡夫发心修行至成佛)的距离,所以是「说不可说」。

顺带一说,佛施设的名相,除了有其必要性之外,还有的就是「特异性」。所谓「特异性」,就是指该等词语有异于一般日常生活所指示的或字面的意义。例如「般若」,指的是出世而能了悟空理的非一般智慧,而非世间的善巧智;「无分别智」,是指离世间相对分别而直观空理的智慧,而并非无分辨的世间智等。所以这种佛教的名相,有点像另外一种的语言系统(好像火星文),而绝不可望文生义的。但正是如此便可体会到,佛施设的名相,实是由世俗谛移向胜义谛阶梯的其中一步,否则不可能与世俗的语言有如此巨大的落差及特异性的。

指月的了义

「若人不能知,分别于二谛,则于深佛法,不知真实义。」(龙树《中论》〈观四谛品第二十四〉颂九)

〔行者闻法学佛,若不能于二谛的意义、次第深究明了,知二谛既有差别,亦有相辅相成的作用,那便不能得到深入的佛法真实义。[6]

佛施设各种名相的最终目的,自然是令众生能够借着名相及语言,了解佛说法的本意,然后得以悟入,从而修道而见道。这便是借着世俗谛(名相及语言)进而了悟胜义谛(即不可说的了义)的意思。这裏常用的譬喻就是以「指」见「月」[7],意即佛法本不可说,所以只能透过间接的形式(指),以了悟佛法的奥义(月)。 同时又因为佛法的不可说,故而更需多说,因为多说了,才能因应不同根器的众生,循不同的角度,依不同的途径,得以启发悟入。所以「月」虽然只有一个,但「指」却是多元。

当然,这也衍生了见「指」不见「月」的问题。故此佛陀于《楞伽经》〈一切佛心语心品第四〉中如是告诫言:「愚夫观指,不得实义。……终不能得离言说指第一实义。」那如何是好呢?佛陀继而语重心长地说:「是故欲求义者,当亲近多闻,所谓善义。与此相违,计着言说,应当远离。」这即是说应该亲近善知识,而且不应该执着文字,于文字上周遍计度的就当远离,应当依义不依语。另外,佛亦于《楞严经》卷二中有如此启示:「汝等尚以缘心听法,此法亦缘,非得法性。如人以手指月示人,……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意思是说,如听经者,只以能缘外境之心(即缘虑的第六意识)听法,那么所得的法,极其量也只等同缘尘之境,不过是缘生之法而已,并非不生不灭的法性真谛。其中深层的意思是,因为平常我们以意识听来的佛法,始终还是世俗的语言层次(世俗谛),与胜义谛毕竟不是同一的级数,还须超越,而不能以世俗(指)来代替胜义(月)。

但要超越,真的是谈何容易。如果不是的话,就不会说第三地的菩萨,「为求此法,设有火坑量等三千大千世界,投身而取不以为难」的说法[8](经文真的是如此说,笔者读时也不禁涅一把汗。但这是世亲菩萨的长行,故而絶不是信口开河)。但到了第四地的菩萨,却又反过来,超越而说:「又通达此乃至法爱亦皆转灭」。意即谓,通达后到了第四地后,便应放下,知之实是法爱之戏论而已,即已到了「见月忘指」的地步了。

所以见「指」了「月」,实是经历多重层次,而且是层层超越,而非一蹴而就的。

总结与感想

总的来说,要学佛就不能离开名相。因为通过名相,才能了悟佛法。「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所以要通过世俗谛,才可证得胜义谛。这绝对是我等凡夫的慧命攸关的,绝不可掉以轻心,更绝不可轻言放弃。因为放弃了,那就等同修习义理的道路上行人止步了,是令人扼腕叹息的。

但话又得说回来,从凡夫角度而言,名相却又免不了爱恨交集。爱的是,名相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佛法,但恨的是,名相又真的是极其繁琐,而又常需要强记的。当中,明知名相本只是佛的施设,但听了以后,却又很容易执着。知道名相语言是戏论,但免不了仍然乐着言语,继而执实,又缘相深入,诠语忘义,乐此不疲(例如执种子为实等——其实种子也是施设的名相而已,只指业灭后的余势,故非实)。否则便没有慧可大师「义理变名相(学)」之叹了。这当中,《金刚经》中的筏喻[9]便是最好的座右铭了。而本文中第四地菩萨对第三地的超越(明白那也是法爱),也是一个宝贵的借鉴。

 


[1] 丁福保《佛学大辞典》页2789:「名相,五法之一。一切之事物,有名有相,耳可闻,谓之名,眼可见,谓之相,皆是虚假,而非契于法之实性者,凡夫常分别此虚假之名相,而起种种之妄惑也。楞伽经四曰:『愚痴凡夫,随名相流』。」

[2] 《楞伽经》〈一切佛语心品第四〉:「佛告大慧:愚夫计着俗数名相,随心流散。流散已, 种种相像貌,堕我我所见,希望计着妙色。计着已,无知覆障,故生染着。」

[3] 龙树《中论》〈观四谛品第二十四〉颂十。

[4] 见果煜法师《中观胜义谛》页392。

[5] 《地藏菩萨本愿经》〈分身集会品第二〉:「尔时世尊舒金色臂,摩百千万亿……诸分身地藏菩萨摩诃萨顶,而作是言:吾于五浊恶世,教化如是刚强众生,……分身度脱,或现男子身,或现女人身,或现天龙身,或现神鬼身,……汝观吾累劫勤苦度脱如是等,难化刚强罪苦众生,其有未调伏者,……汝当忆念吾于忉利天宫殷懃付嘱。」

[6] 见果煜法师《中观胜义谛》页392。

[7] 果煜法师《中观胜义谛》页392:「这用中国禅宗的比喻:世俗谛即似指头,胜义谛才是月亮。……对一般人而言,不由指头是寻不到月亮的。」

[8] 《辩中边论》〈障品第二〉颂16长行:「第三地中所证法界名胜流义,由通达此,知所闻法是净法界最胜等流,为求此法,设有火坑量等三千大千世界,投身而取不以为难。第四地中所证法界名无摄义,由通达此乃至法爱亦皆转灭。」

[9] 《金刚经》云:「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作者 - 蒋锦兆
专业工程师,好科学。退休后转研佛法,视为人生目标。随修读汉文佛典四年课程毕,续沿此路作闻思修。专栏法相津涂作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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