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写作可以转化痛苦

2009-10-14

文﹕心田

好端端的一个人,大概不会太想写作的吧?写作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先是有些说话想讲,不讲的话,憋在心中懊恼不已。好了,写吧,又得好好的坐上三两小时,背痛腰酸。够诚实的话,会把自己掰洋葱似的层层剥开,没有可供逃走的阴暗角落,可以非常讨厌自己,恨不得把可憎的部份撕掉,让一块皮连着血肉油脂沉沉委地,撕心裂肺的痛。写好以后搁两日,又得细细端详,看看有没有可以剔走的,如的的了了像点点砂石那些;且又会勾起剩余的隐隐的痛。没有发表园地,会得气馁。有发表的园地,又怕心血惹来无礼的评击。到头来发现原来要说的话,人家已经说过了,气煞!
 
所以,不是痛苦到不得不写时,还是不写。生活尚算如意的话,写作的意欲便会降低,更情愿阅读。所以,为了逃避写作的痛苦,生活的快乐,小小也好,也不轻易放过,务求让自己活得平静舒服。
 
然而,我是生而要写作的人,不写点甚么,不创作点甚么,会生病。所以怎样也是苦。吊诡的是,写呀写着,痛苦消失了,日子又变得好过一点,人又变得好端端的。
 
痛苦的人生最有利于写作。越痛苦,越磨励,越能成就伟大的作家。据说,黄莺的声音最锐耳动听之时,荆棘的尖刺已然插在它的胸口。纪伯仑穷得只得一只碗,一碗汤,与女友共饮,只好请她想像出中间的一道分界线。张爱玲被继母凌辱、父亲虐打禁固,经历过饥荒,晚年独自在空屋中死去。曹雪芹目睹家族被王帝逼害由盛转衰,晚年丧子,在贫困中病死。托尔斯泰写得出做得到,实践人道主义精神,抛弃地位财富,在冬雪中出走倒下,终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有没有活得很快乐而又很能写的作家?
 
苏东坡相对地算是快乐的,他能吃,能饮,以诗书画谴怀,懂得打坐,有过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的定境;又有可爱的小妾朝云和有趣的朋友佛印。佛印一屁打他过江,大概是不想他太执着于禅定中的悦乐。不过事实是他很苦,被眨被逼迫更流放,是苦中作乐。陶渊明能放下身段,躬耕自给,除草种豆,早出晚归,间中饮酒赏菊,乐天知命。可惜妻子不太明白他,儿子又不大读书,只识梨与栗;老来又有乞食之窘困,实在是非常痛苦的。最快乐的可能是金圣叹,连死前给妻子的遗书也充满幽默感:叫她把腌菜与黄豆同吃之法传给儿子,可尝到胡桃的味道,那么他便没有遗撼了。他不断在生活中发掘惊喜,写下33则令人莞尔的《不亦快哉》,生活得委实痛快。他为民请命,因「哭庙案」而被斩,其实也是死得很惨的。
 
可是他死前仍能幽刽子手一默,把一沉甸甸的小包好送他,请他快刀一挥,免他痛苦。刽子手以为得到金子,欣然答应;回家打开小包一看,有字条写着:送君砖头一块,好磨利刃;教人哭笑不得。看他点评的《第六才子书》,才明白曹雪芹小说技巧从何由来。不知道他在天堂可不可以读到《红楼梦》呢?他一定会非常喜欢,忍不住又作点评,定比脂批好看。有人说白先勇是相当快乐的;不过我不相信。他当然可以很成熟地与人好好相处,但骨子裏应该很苦吧,单就是否透露自己的性倾向,像他那样家族,在他那样的时代,应该有很多挣扎吧。林夕最焦虑的日子写了最多最好的歌词。现在真的好了?何时可以再为王菲写词?为甚么林燕妮去过禅修营,体验过佛法的滋味,然而弟妹死去有好些年了,仍在哀悼?为甚么她不去黄沾的丧礼?黄沾对于婚外情留下给儿女的伤害,感到深深愧疚;也曾慨叹版税收入滑落,没人找他填词。
 
无人不冤,有情皆孽。只是有人仍能在烈火冰雪中微笑着写下温暖人心的诗句。
 
我的痛苦是很小很小的,很是平凡。我生在太平的时代、身体健康、有疼爱我的师长兄姊朋友,在超级市场仍有很多种食品可供选择,已经很幸福了;只不过信仰系统崩溃了、妈妈死了,然后爸爸也死了、工作不顺利、积蓄有限、丈夫不那么爱我而已。我又懂得观察痛苦、转化负面情绪、有点智慧,明白无常与无我,故此能不用与那个很想痛苦的自我认同。所以整体来说,我的痛苦不太大。回想以前,一伙未经训练的心,要多自卑有多自卑,要多痛苦有多痛苦。现在,要多快乐有多快乐,要多自在有多自在,视乎我回到当下的能力有多少,视乎是否能记得实并无一个真实的自己,不过是一连串不住生灭的感觉、动作、意识、思绪及意图而已。没有谁正在受苦,也没有谁正在要一个我去受苦。
 
我可不可以做一个活得很快乐而又很能写的作家?写下能帮助人转化心情,令人快乐的作品?想,我想。可是,文学的本质不是痛苦的吗?一如人生。嗯,我想,还是可以试试看的,我可以努力成为一个快乐的人。即使在苦中,仍可以学庄子金圣叹陶渊明苏东坡关汉卿林语堂,从生活中发掘喜悦。
 
先谈吃吧!那鲜准山煮在粟米汁中,配鱼豆腐及丝瓜,在炎炎长夏进食,清淡舒服,且去湿健脾。喝一口红萝卜梨子麦冬无花果莲子薏米瘦肉鸡脚汤,清润养肺,秋天应该不会咳嗽了。我爱自己,所以顺便也爱丈夫,他也可以喝上一碗。
 
浸浴吧!浴室中挂着文学老师的戏墨,是我央她写的《幽梦影》节录,过了胶:
 
 「入世须学东方曼倩,出世当同佛印了元。」
 「对渊博友,如读异书;对风雅友,如读名人诗文;对谨饬友,如读圣贤经传;对滑稽友,如阅传奇小说。」
 「庄周梦为蝴蝶,庄周之幸也;蝴蝶梦为庄周,蝴蝶之不幸也。」
 
 读到第三句时,正在茶楼与老师饮茶,差点儿喷饭。这张潮原来是有才情的人,
 
用心生活之后写下快乐妙文。很太多有趣的人、有趣的妙文等待着我去认识。这在痛苦的人生中,已是一大安慰了。燃点蓝色陶土池畔青蛙香薰灯,洒两滴檀香玫瑰。放一缸热水,撒下无印良品薰衣草浴盬。泡一杯热柠蜜,把果皮也扔进去;挂一条干的小毛巾,随时可以揩汗抹手,预备捧读大江健三郎的《如何塑早一个小说家如我》。
 
休息吧!我依《黄帝内经》的十二时晨养生法十时睡觉早上五时多起床,有利于造血养阴排毒;让撕裂的伤口,在黑暗中静静愈合。每天吃早饭、静坐、练瑜伽、写书法、读书写作;不住祝福,常存感恩。不必要的苦,不去受。无可避免的痛,坦然面对;即有不快事,也不会让自己滞留在悲伤中太久。我能在痛苦的人生中过着相对地幸福的生活,好似不够痛苦,怕做不了大作家了;嗯,这是欲望,也是痛苦。三十多岁,终于学懂爱自己了。咦?爱自己的说话,耶稣佛陀孔子老庄早已经说过了,近人如爱默生、露尔斯海、等也常常说。我又说,怎么不觉得气煞?
 
 写着写着,忽然,我又成了一个好端端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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