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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世佛教】尊重历史,溯源求真,倡导契理契机的人间佛教──谈印顺导师「以人为本」的佛教观

文:明觉洞见 | 2018-11-17
图:网上图片图:网上图片

印顺导师是近代汉传佛教中最为重要的着名佛教思想家之一。他一生着作等身,提倡并阐发人间佛教思想,将身心奉献给三宝,发愿弘扬正法,净化人心。导师继承太虚大师的思想,很多人特别重视这一点,并称誉导师为人间佛教之播种者。

我们同意以上说法,同时希望提出,导师其中一个最大的贡献,就在于正本清源。我们认为这方面与人间佛教的播布关系密切。导师在《契理契机之人间佛教》一文中曾说:「理解到的佛法,与现实佛教界差距太大,这是我学佛以来,引起严重关切的问题。」因此佛教史研究对导师来说,不只是一般象牙塔中的学问,而是使其成为适应当代社会的「以人为本」的佛教思想;而导师弘扬倡导「佛在人间」的思想,更值得我们在当今全球宗教生态发展正面对严峻挑战的情况下,时刻为念,并不时作深刻反思。[1]

诚然,导师的学说言论繁多,往往容易令人迷失其中。过去数年间,香港不同团体数度举办与导师有关的论坛或讲座。期间经历过导师圆寂十年纪念(佛门网也不同程度参与其中),后又有内地就导师的思想与学说有所争论。我们观察到,香港佛教媒体较少直接刊行讨论导师学说的文章。难道香港佛教媒体继续缺席此范围?思考至此,佛门网决定不惧纰漏,先将一点观察写成本文,希望重新唤起大家对导师「以人为本」的佛教观的关注,从而就他对现实佛教的批判性精神,作若干程度的整理和总结。佛门网除了秉持弘扬正信、净化人心的宗教理念外,更致力肩负返本归源的责任,坚持对佛教事相义理存正知、正见,在这点上,我们愿意继续努力向导师学习。

尊重历史,抱持溯源求真的精神

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印顺导师便已开始梳理印度佛教发展源流的工作,他超然远览,从历史脉络中爬梳剔抉,终于形成了「大乘三系」的判摄──即性空唯名论,虚妄唯识论,真常唯心论。导师相信,凡为圆满的宗派,必有圆满的安立。他在《印度之佛教》一书上,指出要「探其宗本,明其流变,抉择而洗链之」,从而揭示出契理契机的人间佛教思想。可以这样理解,导师在当佛教面对各种外道、西方学者及其他宗教的挑战及质疑时,仍能奋其独见,穷理考寻,看清楚佛陀留下来给我们的是甚么。我们从中可以感受到导师强调大众对佛教史实要重新认识,除了是因为印度自古以来不甚重视历史记录,不少佛教经论等文献资料在历史洪流中掩没,以至现今在还原佛陀时代的教导时,遇上重大难关,还有身为佛弟子,原就应该以如实知见尊重历史,抱持溯源求真的精神。翻阅导师的《印度佛教思想史》,他是这样写道的:「『佛法』在流传中,出现了『大乘佛法』,更演进而为『秘密大乘佛法』,主要的推动力,是『佛涅槃后,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怀念,是通过情感的,也就可能有想像的成分;离释尊的时代越远,想像的成分也越多,这是印度佛教史上的事实。」大乘佛法,是源自佛弟子对佛的怀念,怀念是因为佛已入涅槃,不复与弟子同在,然而一般人的心理,还是需要有依止的对象,因此要强调十方世界,且每一世界都有佛出世,这是大乘佛法出现及兴起的背景。在他看来,由原始佛教至密乘,是佛法自身在如实与方便之间不同程度的开展。他之所以要探究本源,最终目的正正是要缩短佛法和现实间的距离。

从历史的角度看,越早期的经典结集,理当越接近佛陀的本怀,那么想像成分自然也越少。所以导师重视四阿含,因为那是根本佛教的精华,而「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朴」,是复兴佛教及畅佛本怀的基础 [2]。然而我们不应曲解导师对《阿含经》的定位,认为他是专弘阿含,甚至拿出他的多本专着如《佛法概论》、《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及《杂阿含经论会编》等,误会他是独尊原始圣典,而轻视大乘经论。的确,导师的某些描述是有争议的,如「依一般的意见,释迦佛说的,是佛说,否则即使合于佛法,也是佛法而不是佛说。这是世俗的常情,不能说他是不对的。但在佛教中,『佛说』的意义,与世俗所见,是不大相同的。」[3];又例如,「佛世,当然没有后期的大乘经典,可以说大乘经非释迦佛亲说。」[4]侧重在「大乘非佛说」很容易让人只停留在文字争论的层面上[5]。他认为,佛的教法不应局限于佛三业大用(身、口、意)中之口业所宣说才是佛的教法,由清净意业所引发之身业,透过佛弟子的描述,亦是佛的教法,是佛弟子应修学的,依着修学是能超凡入圣的。[6]

在我们看来,导师是不折不扣大乘佛法的信仰者。他由此至终,都是从试图调和学术性和信仰性矛盾的角度出发,接纳并肯定所有信仰传统的价值,并未有忽略宗教中的情感因素,重视的是经论和法门对众生的实效与和益。「关于菩萨道,释尊自己,就是一个不需要解说的事实。」[7]菩萨道,就是慈悲之道,表示愿意面对众生,以拔除众生苦为修学要旨。利益众生的方便法门,自然不能说有高下之分,对错之别,然而中国佛教对宗门近乎异常的执迷,使导师感到难以理解,这实在与大乘菩萨道的慈悲精神不甚吻合。在这方面他的眼光是大同、一体的,故有「不想做一宗一派的子孙,不想做一宗一派的大师」[8]的感慨。导师对中国佛教的批判是深刻而在力的:「中国佛教为『圆融』、『方便』、『真常』、『唯心』、『他力』、『顿证』之所困,已奄奄无生气;『神秘』、『欲乐』之说,自西而东,又日有泛滥之势。」[9]这点,他决定跳出汉传佛教的既有框架,回归到原始佛教的基本面,重新思考佛教和佛法之间的关系,兼顾历史文化的演变。可以这样理解,导师不受制于民族情感因素,超脱出来,站在整体的角度作省思。只有理解到他这种以佛法为中心的立场,我们才能更完整地诠释其着作中的各种论点,而不会导向至错误的结论。

超越宗派的坚持,开创人间佛教新局面

导师对超越宗派的坚持,最后落实在对人间佛教新局面的开创上。他认为,人间佛教是时代潮流及趋势所向,这点他在诸经论中多有体会:「从《妙云集》出版以来,也受到佛教界的多少注意。然我从经论所得来的佛法,纯正平实,从利他中完成自利的菩萨行,是纠正鬼化、神化的『人间佛教』。」[10]人间佛教是佛法的真义,他强调的是把人道与鬼道、天道及神道分开,只有有情众生的「人道」方能成佛。[11]佛陀是人,他成佛之前是释迦牟尼,是净饭王的儿子,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在菩提树下悟缘起性空,那是在人间,不在天上,也不在十方之外的佛土。导师为了进一步阐扬人间佛教的思想,更分别撰写〈佛在人间〉、〈从人到成佛之路〉、〈人间佛教绪言〉、〈人性〉等文章。今人误解人间佛教,以为这是庸俗、肤浅,只是随意挂在口边的空泛名词,殊不知导师是指人乘为五乘共法中最具福报者,也是最能积极上求佛道的众生。佛教不是只求得生善趣,而是行菩萨道,于世间而出世间,完成人格的净化──尊重缘起法则,不以「我」为执实,要发心修行得道果。

然而有学者质疑导师这是贬抑其他众生,甚至判断他是「实际上是倾向于否定三界六道的」,原因是他多番谈及要去神、去鬼化,甚至看起来是支持将佛教局限于人道[12]。然后他们忘记了,受教化者的而且确是人类,而正如《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卷178亦说:「若在天上,则人无由往;又不可令天上成佛来人间化人,当疑佛是幻所作不受法故。是以菩萨人间成佛。」[13]因此可见,导师之见,实仍根据论中「诸佛世尊皆于人中而取正觉」的理由而铺陈。导师的「以人为本」,并不是从自我的角度出发,而是欲借此阐明人类所处的环境,仍实践「信、行、解、证」的最佳场所。佛观照不生不灭、离于二边的缘起法则,于此法中成正等正觉,从生老病死、爱取、无明等生命中的烦恼着手,为众生转法轮,这在在证明佛陀是以开显人生实相为标的。

菩萨迈向成佛,皆志于救度一切有情众生。修习佛法的主体与被救度的客体,是以人类为主。当今世上,我们目睹有人只专注于一二自养之宠物,而漠视广大罹遇不幸的人类;重视放生,计算今天让多少尾鱼回到海中,却对世间各种苦难的声音充耳不闻。以人为本的佛教,强调的是依人乘正行而趣向佛乘,行菩萨道而成佛──发广大愿、发大菩提心、观缘起性空、修六道波罗蜜、四摄法、四无量心、自利利他。悲智双运,实践自利利他的菩萨行,行此十善业道,这才是导师心目中的「人间佛教」!导师穷经索源,目的是重建人间佛教,重拾佛教的生机,使之恢复活力。如导师在《以佛法研究佛法》中指出:「佛法在世间流布,必然依无常法则,随『世谛流布』而演化,如何掌握『契理』的根本佛法,又能发展出契机的方便摄受众生也是人间佛教的团体最重要的课题。」如何掌握佛法世谛流布,又不使人间佛教的真谛变质,流于表面化、世俗化,的确我们需要认真思考的。

依我们理解,导师是真正的大乘行者,真正的真谛追求者、佛法正本清源的实践者、对世谛慈悲包容的仁者。


[1]「我在佛法的探求中,直觉得佛法常说的大悲济世,六度的首重布施,物质的,精神的利济精神,与中国佛教界是不相吻合的。在国难教难严重时刻,读到了《增一阿含经》所说﹕『诸佛皆出人间,终不在天上成佛也。』回想到普陀山阅藏时,读到《阿含经》与诸部广律,有现实人间的亲切、真实感,而不是部分大乘经那样,表现于信仰与理想之中,而深信佛法是『佛在人间』,『以人类为本』的佛法。」──印顺导师,《契理契机之人间佛教》,台北﹕正闻出版社,1989,页3。

[2]《印度之佛教》,台北:正闻出版社,1985,页1。

[3]《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台北:正闻出版社,1981,页1323。

[4]《妙云集下编之三:以佛法研究佛法》,台北:正闻出版社,1990。

[5] 2016年10月29日,印顺导师圆寂十一周年之际,一群学者在无锡惠山寺召开了「印顺法师佛学思想研讨会」,纪念及反思导师思想。周贵华教授在总结发言时对导师的一番评价在佛教界掀起轩然大波。他是这样说的:「从大乘本位看,遗憾,他是一个迷失大乘方向的失道者。……甚至可以说,客观上他是大乘佛教乃至全体佛教的坏道者,是佛教圣道中的『狮子虫』,虽然主观上他不是。」狮子虫就是狮子身上咬食狮子肉的虫,以此譬喻佛陀正法,他人不能毁坏,唯僧中之恶比丘自毁坏之。意下之意,导师是毁坏正法的恶比丘,那可是非一般程度的严重指控。言论随即引起正反双方激烈争辩,事件至今仍有余音袅袅之感。

[6]〈大乘是佛说论〉,《妙云集下编之三:以佛法研究佛法》,台北:正闻出版社,1990。

[7] 同上

[8]《华雨集第五册》,台北:正闻出版社,1993,页 65。

[9]《印度之佛教》,台北:正闻出版社,1985,页7。

[10]《平凡的一生(增定本)》,台北:正闻出版社,1994。

[11] 「佛教是宗教,有五趣说,如不能重视人间,那末如重视鬼、畜一边,会变为着重于鬼与死亡的,近于鬼教。如着重羡慕那天神(仙、鬼)一边,即使修行学佛,也会成为着重于神与永生(长寿、长生)的,近于神教。神、鬼的可分而不可分,即会变成又神又鬼的,神化、巫化了的佛教。……所以特提『人间』二字来对治他:这不但对治了偏于死亡与鬼,同时也对治了偏于神与永生。」──《佛在人间》,台北:正闻出版社,1992。

[12] 周贵华,〈释印顺佛教研究和佛学思想略观──从反思角度看〉,见《印顺法师佛学思想:反思与探讨──第二届佛教义学研讨会论文集(上册)》(无锡,2016年10月),页24-25。

[13] CBETA, T27, no. 1545, p. 893, a18-b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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