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明觉洞见】「心理学化的佛法」,到底是福是祸,孰喜孰忧?——对正念治疗的正念认知

文:唐秀连 | 2017-08-12
(图:Pixabay)(图:Pixabay)

古为今用的成功个案

今天,在经济较为发达的地区,人类普遍的生存处境,可谓大同小异,无不逐浪于令人目眩的科技革命与全球化洪流,却同时深陷于惶惶不安的漩涡中。面对这前所未见的时代大变革,不少有识之士溯流而上,试图从古老的宗教传统中,探寻智慧之源,萃取安定人心的力量。然而说易行难,能够揉合古今思想资源,成功回应时代诉求的个案并不多见。当中值得注意者,是目前在世界各地蔚然成风的正念治疗 (Mindfulness Therapy)。它将佛教行之已久的精神训练法,与当今流行的心理疗法,融会贯通,开创出一套卓有成效的心理调适方案,在西方社会和华人地区的心理健康界,备受瞩目,成为古为今用罕见的突出例子。

「正念」或「静观」(Mindfulness)这个概念,最初源于佛教禅修,是从坐禅、冥想、参悟等发展而来。若撇开其教义,纯从修习的形式来说,这绝对是一项普适性极高的心理调适法,因此经过治疗师的吸收和改造后,正念疗法被主流的心理医学欣然接纳;正念与心理治疗之间,由是展开了一个大致顺遂的交融过程。但是,正念疗法虽然吸取了部分佛教的禅修观念,它的目标和基本架构,仍是心理学本位的。所以,佛法在正念疗法的位置,主要是在心灵关顾的理念和技巧层面上的贡献者,但对于人性的理解、心理机制的运作、生命意义等问题上,正念疗法与佛教义理,实际上各自践履着不一样的轨迹。

正念治疗的基本理念

正念治疗并不是某一种心理疗法的特称,而是一系列心理疗法的合称,其共同特征,就是以正念作为方法的基础。这项疗法可谓十分「年轻」,迄今还不到四十年的历史,但在短短几十年光景,已吸引了全球数以万计的医院、诊所及大学引入相关训练和研究。

史上首项正念治疗法,诞生于1979年,当时麻省大学医学院的荣誉医学博士乔‧卡巴金(Jon Kabat-Zinn)为学院开设减压诊所,并设计了「正念减压疗法」(Mindfulness-Based Stress Reduction, 简称MBSR),以佛教的正念禅修练习,协助病人处理压力、疼痛和疾病,其本身是一套严格的、标准的团体训练课程。自此,正念首次成为一种治疗学,其后又发展为好几种心理疗法,包括较成熟的正念认知疗法和正念行为疗法。如今,正念在临床上的应用,已从舒压扩展到心理治疗,被证实是一种有效的工具,不但能帮助病患缓解抑郁、焦虑、强迫症等心理症状,还进一步培育患者自行抗病的能力,以减少复发的机率。

不管是哪一种正念疗法,它的核心理念都离不开卡巴金对正念的重新定义,这就是:有意识地(on purpose)觉察,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以及对当下的一切感觉、想法、意念,不论正向或负向,都视作观察、认识与接纳的对象,不施以分析或判断(non-judgmental)。对于这些内在和外在的经验,人们要做的,只是单纯地注意它的来来去去,此即所谓「纯然注意」(bare attention。简单地说,以特殊的方法专注──刻意、不判断、当下,就是正念。这种专注有助转化人们的心理特质,容许人们看到自我、人、事、物的真实样貌,不再陷溺于自己心中所设想的样子,也不再堕进「自动导航」的即时反应中。当人们打破了固有的思维习惯,同时亦开拓了宽宏的视野;这样当他们在处理问题时,便会发现有更多明智的选择。

卡巴金对正念的诠释,被许多正念培训的导师奉为圭臬,在此基础上,他们将正念的涵义加以延伸和扩充,例如,将正念的「正」,解读为「现在进行式」,以及「表示不偏不倚,而非正向或正确的意思。」[1]这种解释,已逸出卡巴金的基本定义,似乎带点汉化的「格义」味道。此外,正念又会跟一些本不相干的观念结合,演化为别具特色的意趣,香港教育大学今夏举办的「正念暑期工作坊」,以「正念自我疼惜」为主题,即是一例。[2]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尚有一种由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Ellen Langer提出的正念,称为Langerian Mindfulness,强调不受制于过往的理解和行动模式,时刻保持心灵的开放和敏锐,这与卡巴金重视禅修的「东方式正念」,颇异其趣。

从卡巴金的正念治疗开始,佛教的正念一方面被赋予心理学的释义,继而又经历了连串「二次创作」,派生出无数富有异趣的意念,有的甚至比卡巴金走得更广、更远。可见到了今天,「正念」一词充满着创作活力,语义的运用,也变得甚具弹性。

触目可见的正念现象

这三十年间,正念逐渐成为享誉全球的身心疗愈和健康照护方式。自1990年代起,正念在临床治疗、咨商辅导、心理疗法、神经科学、教育理论、领袖学等范畴的应用频率,持续飆升。据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2010年十月发表的报告,该院已资助了超过150个与正念介入有关的研究项目。截止2013年,仅美国就有540家正规医院开设MBSR课程,其中不乏史丹福大学医院等顶级医疗机构。2014年二月出版的美国《时代》周刊以「正念的革命」(The Mindful Revolution)作为封面专题,标志着正念在西方社会的影响达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度。

最近十年来,香港亦掀起一股正念热潮,从佛教到大众媒体,到处都可看到它的身影。佛教界的代表,自然是承传一行禅师的正念修习的「亚洲应用佛学院」(梅村香港)和「呼吸微笑身心正念中心」,透过频密的课程和临床服务,宣扬佛教正念生活的艺术。一行禅师被誉为当代「入世佛教」(Engaged Buddhism)之父,正念运动是「入世佛教」的重要一环,它所渗透的领域不但无远弗届,而且跨越了宗教的屏障,影响所及,连多所天主教学校也将正念修习编为教材,供老师和学生研习。至于坊间那些去除了宗教色彩,针对各种群体而设的静观训练,也是方兴未艾,所在多有。

佛典中的正念

当今从事正念治疗和培训的工作者,从不讳言他们的理论根基是来自佛教的禅修传统,导致大众常抱有「正念就是佛教冥想/禅修」的观感。[3]无疑,佛典中确有「正念」这个概念,却不等同于静观疗愈使用的惯常解释。

原始佛教的禅修十分着重正念(sammā sati)的修习,将之纳入八正道的第七道支。sati (梵语smṛti)的原义是记忆,对于五根中的「念根」(satindriya),《相应部》(Saṃyutta Nikāya)便有如下定义:「具有至高的正念与觉照(警觉),能记忆并回想久远以来所做所说之事。」(SN 48:9) 在SN46:3,佛陀解释七觉支的第一觉支「念」(satisambojjhaṅga)时,说道:「比丘加以回忆(anussarati)及思维(anuvitakketi),这么做时,比丘生起、增进并圆满念觉支。」这表示,作为觉支的「念」,须对平日听到的教法,反覆地回忆及省思。另外,在巴利经典中谈到「念住」(satipaṭṭhāna)的套句裏,如「热勤、正知、具念」(ātāpi sampajāno satimā)所示,正知(sampajañña)和正念(sati)这两个术语经常比邻出现,这意味着彼此之间密切的关系。

综而言之,sati有两个主要的作用:一是令现前的所缘在心中清晰地显现,即对现象当下的清澈觉知(lucid awareness),其二是忆念,使过去的所作、所知、所感清楚地呈现出来。随着正念的增强,清晰理解随后出现,此后再经过不断的进展,最后演变成为直接的观(vipassanā)与智慧(paññā)。[4]

 故知,正念的主要效应是使所缘境(过去的记忆或当下所缘)清楚地显现,以被观察和检视。作为八正道、七觉支之一员,正念不可独自作用,一定要和正见、正知共同合作。这就意味着修行者应时时评估自己的起心动念,辨别行为的善恶、有益的心所与有害的心所,并有意识地抉择后续的行动。显然,这与一般对正念的解读──不作任何判别、只是纯然的觉察,是有分别的。事实上,在佛教的禅修技巧中,纯然的注意只是培养正念的众多方法之一。佛教的终极关怀是证悟涅槃,为达到这个预定的目的,有必要在整个修习过程中,保持清明的觉知,认清能带领人们背尘合觉的正见和正道。这时候,概念式思考和价值判断就绝对不是可有可无,而是培养正念不可或缺的条件。注意呼吸刹那的喜悦感,思惟死亡、观照心的忽起忽灭──诸如此类的练习(包括纯粹的注意),都能增长对现前所缘的清楚觉知,促进正念的生起。

前方便还是解脱法门?

时光倒流数十年,当初认知治疗欲引进佛教的正念观点时,曾激起心理学界的疑虑和戒惧,担心这是否欲借新纪元运动(New Age Movement)的幌子,巧立欺世盗名的招数。由是观之,心理治疗的从业员十分清楚其专业的效能与局限,并没意图将心理学与佛学混滥。认为正念疗法与佛教的冥想无甚区别的,极可能是对两者都认识不深的人,又或是,明知两者的差异,却希望借世俗化的正念观,来弘传佛法的宗教人士。

「一些佛教冥想的做法,帮助稳定和校准我们的心灵,让我们可以做更深层的工作……」[5]

正如卡巴金在《正念入门》(Mindfulness for Beginners: Reclaiming the Present Moment—and Your Life)一书所说,正念治疗借用佛教禅修技法的主要鹄的,是帮助心理病患者清除麤重的烦恼,在人生的起起伏伏中保持沉静和无忧,借以建立一个平稳的铺垫,让医师进行更深层的治疗。这裏所着眼的,是舒缓压力、接纳自我、扩展心灵空间等世俗公认的即时利益,而不是要探本溯源地追寻生命的真谛,以期根除我执和法执,转世间的识见,成超越世间粗糙分别的睿智。

心理治疗师利用佛教的正念修习,帮助人们减轻焦虑,克服窘境,成效有目共睹,这是值得称许的,我们亦不应要求他们严格遵从佛典中正念的原始意义。不过,即使在对治世法的问题上,正念治疗亦只能是手段,不能被看成标的。究其实,提升觉察能力,发现新的视野与理解,只能算是一种准备措施──为应对人生难题所作的「前方便」,但要修正问题,冲破难关,靠的是勇气、智慧和实际行动,这往往涉及对价值判准的把捉,和对事物本质的深刻洞见。光靠不带成见地觉知当下的经验,并不足以引领人们踏上解决问题之路。

而对于有志绍隆佛法的人来说,既应为全球风行的正念运动额手称庆,同时亦应该关注教内人士采用正念疗法的旨趣,来推动佛教禅修的倾向。这种作法,会否使原本导向解脱的正念修习,简化为一种改善身心素质的技能?对于正法的弘布,「心理学化的佛法」是不是适切之道?它的影响,究竟是福是祸,孰喜孰忧?实在亟需深思。

佛教正念与正念治疗的共同点,是让修习者得到安详和平静,但它们的相异处也是不容忽视的。在佛教正念的光谱中,其中有一个要点,是明辨事物的真实本性,审慎地选择回应的方式。通过这种正念的取向,我们对于心理治疗所展示的正念意涵,将有一个更确当的认知,从而了解到两种正念既是相关的,也包含各自的涵义和对向。若将两者轻率地视为一体,必会失去对两者的平议。

 

[1] 这是台北市华人正念减压中心对「正念」的解释,详见:http://www.mindfulness.com.tw/mindfulness  (2017/7/20)

[2] 此「正念」工作坊,由香港教育大学的博文及社会科学学院于2017年暑假举办,详见:http://www.eduhk.hk/flass/en/events_detail.php?eid=330  (2017/7/20)

[3] 例如张逸萍在一个基督教网站,即有题为〈Mindfulness (正念)就是佛教冥想〉的撰文:http://www.chinesechristiandiscernment.net/NAM/mindfulness.htm   (2017/7/17)

[4] 有关上述正念的解释,主要参考温宗堃等译(2014),〈正念的真正意思为何──巴利圣典的观点〉,《福严佛学研究》9,页1-22。(该文译自Bhikkhu Bodhi, “What does mindfulness really mean? A canonical perspective.” Contemporary Buddhism, Vol. 12, No. 1 (2011), 19-39.)

[5] Jon Kabat-Zinn, Mindfulness for Beginners: Reclaiming the Present Moment—and Your Life. (Boulder, CO: Sounds True, 2012), pp. 24-25.

作者 - 唐秀连
广州中山大学哲学博士、香港中文大学文化及宗教研究系讲师、香港中文大学宗教研究文学硕士课程副主任。曾任东京驹泽大学佛教学部研究员,研究范围:天台学、梵文佛典、中国佛教哲学。

电邮:tongsaulin@hotmail.com
作者 :
评论 :
    回覆 :
    姓名 : *
    内容 : *
    验证码 : *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