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心灵手术室﹕疾风中的小草

第198期明觉   文 / 何国全(马来西亚人医会医师)| 2010-06-10
多年前在中央医院任职时,就遇到了她。
        是缘份吧,我想。
        早上巡视了病房后,就得匆匆赶到门诊部去。那裏候诊的病人总是多得令人心惊胆跳。持拐杖,坐轮椅的,或坐或卧,统统都有,把狭窄的门诊部挤得水泄不通。那时尚年青,入世未深的我要穿过人潮时,会低着头,不敢正视那些求助的眼神,但眼角裏三番四次出现她的踪影。看她的样子,也不过八九岁,黝黑瘦小的身躯,孤单的在人群裏穿梭,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因为这年纪,这时刻,她应该在学校上课。
        有一次,我发现她靠在诊所休息室门边,趁着罕有的空档,就乘机向她打个招呼。噢!她叫乌米,才二年级。我随手拿起桌上,那个她瞄住的九层糕,示意请她吃,也企图打开隔膜。她有点儿害臊的低下了头,但还是伸出手把糕点拿了过去。“乌米跟谁来的?”,“妈妈。”想是饿着了,她有点儿狼吞虎咽的吃着。“慢慢吃,你妈妈呢?”,“在隔壁洗肾。”噢!。。。。
        从护士口中探悉到,乌米的妈妈才不过三十出头,却疾病缠身。乌米是她的第一胎,满心欢喜地怀孕时,却患上了産妇高血压症。因没接受适当的治疗,并发症接踵而来,肾脏痿缩,视线也开始模糊了。在乌米满月不久后,她就得过着洗肾的日子,双眼也渐渐失明了。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个负心郎竟在乌米未足一岁时,就抛妻弃子,远走高飞,音讯全无了。苦命的妈妈,只好在福利社和亲友的资助下,咬紧牙根,含着泪把她的独生女带大。
        妈妈洗肾的日子,乌米就得翘课,陪着来医院。在走廊等亲友来载送时,与妈妈聊天作伴,递上饮料等等。妈妈在洗肾的当儿,闲着无事的乌米也会跑到医院旁的小贩中心去打杂,洗碗碟抹桌椅,以博同情,换取一些饭菜糕点让母女俩果腹。我听了心头阵阵酸痛,这个年龄的小孩,应该是钻到妈妈怀裏撒娇,备受呵护的时刻。她幼小的心灵所实践的反哺之心,大大地超越了我这高头大马,初为人父的大孩子。夹在忙与盲之间,我已开始遗失了孝道的准绳。不时会因年迈父母的一点差使,觉得烦燥,而敷衍了事。
        乌米还很自豪地说她会煮饭,煎蛋,洗衣服等等,只是有时会偷懒,衣服没洗又重穿,给妈妈嗅到会被挨骂。她掀起裙子,给我看那小腿被鞭过的痕迹。“痛吗?”她用力地点点头。“你不会跑开吗?”我半开玩笑的随口问。她摇摇头,看着地面,良久才内疚似的低声说:“妈妈追我,她会跌倒,她会痛,我也会痛。。。是我错,我不应该跑开。”噢!天哪,想着乌米被妈妈抽打时,嚎啕大哭,痛得要命却又忍着不闪开的画面。。。我已泪盈满眶。你知道吗?这麽多年来,我还未领悟过“伤在我身,痛在娘心”的那份孝心。
        乌米在妈妈的记忆中,还是个样子模糊的婴儿。“医生,你知道吗?我瞎了眼后,我是这样,这样抱着她。。。。后来又这样,这样摸着她长大的。”乌米妈妈的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向我表示她的成长过程。回顾起来挺轻松,三言两语带过。三餐温饱,不愁穿的我无法想像裏头的艰辛和困苦,但从那双充满针孔痕迹的手,我很敬佩她那份顽强的生命力,不让身体的缺陷,生命裏的障碍,放弃她对女儿的那份爱。天下的父母心,不都是这般深切吗?但是,我有去触摸过妈妈那双操胶刀,抚育我长大的手,体会过她为我洗衣服,做饭菜的劳累吗?
         经过她妈妈的同意,我把这个案呈交给慈善团体去作了解。义工们作了访视后,把她们摇摇欲坠的木屋修理好,再洗刷一番,不让母女俩再过着月光照,风扫地的日子。还把她们列为贫穷户,多方面给于资助。虽然没机缘参与这一个环节,但我听了也很欣慰,更感恩义工们无私的付出。
        现在每每在诊所遇到挑食,又难侍候的太子爷,二十四孝妈妈总会要求医生好言相劝。看着这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胖子,我不禁感慨万千,他们知道吗?在他们无肉不欢,这蔬菜不吃,那豆类不啃的当儿,地球的另一端,有多少不幸的儿童,三餐不继,过着乞讨食物的日子。
       我会想起幼小的乌米在替小贩们打杂,只为糊一口饭的情景。乌米宛如疾风中的小草,茁壮地在贫瘠的土地上成长。见苦知福的感触,也油然而生。
       乌米,你现在可好?感谢你母女俩,给我上了生命中宝贵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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