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接受一切如是

文:心田 | 2014-08-05

我知道妈妈在怀我时,曾打过三次通经针,想打掉我。

这件事件,造就了我此生的主题:被遗弃的恶惧。既然你不喜欢我,不要我,我不如先下手为强,先推开你。对于你的需要、你的病痛,有时,我觉得麻木。然后,心中暗暗指摘自己:「我不够好。爱得不够。」

从前一直都不太懂得爱自己,于是先放弃自己。根源是,曾经感觉到被拒绝、要被打掉。

妈妈在我之前也打掉了两个,在我之后打掉了一个。原来,我感受到被打下的兄弟姊妹的惊恐。他们未能出生,而我却能出生,且非常强壮。我不自觉地责怪自己。是吗?我真有权可以活在世上?为甚么不是我死去?自小,我都被「死亡」这个主题吸引。我喜欢相关的诗词、探索死后世界的电影和书籍,也反思死亡,也想死。曾经,我打开窗子,站到窗边去。不过,想到第二天妈妈会伤心痛哭,咬着牙,决心挨下去,行尸走肉也好。

基督信仰给予我希望,令我仍然相信我是被爱的,我会得着拯救。但是,生活仍是非常痛苦,因为我还未遇到过一个属灵导师,带我由头脑走向心。

有时,我想别人喜欢自己,我努力做好自己,成了完美主义者──我会做得更好、我要完美,否则,我就会被人离弃。可是,我不完美,我恨自己……背后其实是怕人看不起自己。我希望亮丽地活在人前,得到人的喜爱、推崇。小时候,想像自己考到好成绩、考入大学,优薪厚职,被心仪的对象疼爱,就是美好的目的地。这都是建筑在将来的空中楼阁,一个虚幻的水泡,我却紧紧抓着,以免被黑暗的苦海吞噬。

心中似是有一个无底的黑洞。无尽无边界的忧伤与痛悔。心中有股自责的声音,不停在指摘自己、嫌弃自己。

直至我遇到张俞寿韶 (Irene),她对我无条件的接纳,令我感受到安全,开始去用心感受自己内心,学习爱自己。她介绍我去看Louis Hay 的书,我一遍又一遍的看,用心实践:停止责备自己、停止投诉别人,开始对自己说:我喜欢自己、我接纳自己、我可以改变。我也很感激好朋友阿楚,是他引导我走禅修的道路的。他是虔诚的佛教徒,曾有一些惊恐的症状,但借着念诵医好了自己。

他又带我去跟黄耀光先生借着瑜伽学习内观。啊!我不知参加了多少次黄先生的正念瑜伽初班,并在他当时西贡的家中体验生平第一次廿四小时的禁语、禅食。他又请了净行禅师 (Visu) 来港,他在Sayadaw U Pandita的道场中精进修行了十七年。在他慈爱的引导下有七天的禁语安静,我这个基督徒尝到了佛法的滋味。宁静中,一些心中的伤口慢慢的好了,人变得平静了。于是,我变成了一个禅修狂热份子,一有禅修营都尽量抽空去。

我前后去过五次缅甸,最长的一次有九个月。跟随着Chanmyay Sayadaw的修习,我有一次在行禅时,观察到身体在动,心也在动,忽然领悟到这一切原来是无我的。这个发现,可体验而不能言传。也在Sayadaw U Pandita的道场,体验过艰苦的操练,心中像经历过一次手术,把一部分懒惰切除了,练出来的纪律,形成了自信。后来,我才知道这两位都是昂山素姬的禅修导师。在U Tenjinia的道场主要是学观心的,没有刻意放慢脚步,在饭堂中可以交谈,自由分享习静的体验。在那儿学到多少,在日常生活中就用到多少。

我很感激禅修中心的老师及义工团队无私的爱。在这近乎天堂的氛围中,我得到医治。我能够有很多时间观察身心。负面情绪浮起,也只是被观察的对象。我曾经站着一小时单单观察愤怒;发现愤怒升起时,先是有一个批评的想法。愤怒来了,心有点重压。然后,愤怒又走了。是心留恋负面的想法,重复地批评,于是愤怒又升起了。愤怒不是一个很长的东西,而是一点一点的,由一个一个思绪行忧郁,不是我,只是一种感觉,它像是老朋友,来了,随便坐坐,有时观察到她,有时心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它就已经走了。知道它的本质是无常的。习静之后,我更能够自处,这是练回来的自信。静谧中纤细的悦乐也是无常的,它要来便来,要走就走,根本留不住;有时胡思乱想之后喜悦翩然而至,通常观察一回儿又会浸沉其间与之认同、忘记觉察。经过许多年的练习之后,才省觉「要做到思想静止」是多么荒谬的期望!没所谓一节好或不好的静坐。更重要的是从坐垫起身之后怎样继续面对自己,怎样跟人互动。正如阿姜查说的,修行最重要的两个字就是:「继续!」

我之后遇到何桂萍修女,有两年的时间我跟她的团队学习沙维雅模式,并接受她的辅导。何修女说过,学辅导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因为必然会逼使人去面对自己内心。我接受了这个挑战。感谢何修女,让我发现自己与妈妈之间的结,造就成一个让心扭曲了我的模式:惯性地怨、暗暗地指摘母亲爱得不够,嫌弃她,也嫌弃自己;背后是非常渴求被爱、被尊重、被肯定。这股像黑洞般的心性模式拥有强大的吸力,吸引了一个也是很痛苦的人来做我的丈夫;我也是非常爱他、渴望他的尊重认同,却又得不到,有的多是嫌弃的目光。

我接受这样的人生剧本。托尔斯泰说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幸。」人都在自己源生家庭中得到过伤害。不要紧,问题不是问题,怎样面对才是。有很长的日子,我要亮丽地活在人前。我得过一些奖项、出过一些书、得到过好些称许。慈爱的何修女微笑着说:「啊!像小小婴儿要舔自己的小手指头,舔够了就不舔了。」被充满大爱的人爱过,全然地接纳,感觉真好!学习以这样的目光看自己,也就是修行了。而现在,我越来越少帮人,越来越安静,常常往自己内心去看。把自己的心调到一个宁静的、放松的、愿意跟随「道」而行的状态。

这要多谢发明家庭系统排列的德国哲学家海宁格。两年前他来港办工作坊,是我首次接触到家排。他对我说:「你在找人代替你父亲。」于是,我开展了另一个层次的探索内心的旅程。透过跟随Timothy带领的读书会和排列练习,我明白了自己原来不知道自己的部分是这么的多!家族有它自己运作的势能,人不可能是很自由的,其实是被一些动力带动。自小,母亲在我耳边累累诉说对父亲的怨恨。我看不起父亲,有时刻意逃避他,也不够恭敬,甚至深深以他为耻。于是,我把自己一部份都变得男性化,干脆自己当自己的父亲。我不自量力地背起了父母的苦,这是一种盲目的忠诚。我心中仍暗暗指摘爸爸做得不够好,于是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够好。

十一年前Irene为我做的一场家庭重塑中,我对于父亲有诸多抗拒。可是Irene用她的大慈悲,感受到我爸爸受过的苦,搂着我爸爸的代表哭了。我这才意识到,我对爸爸有多么大的恨,以致我封闭了自己的感觉,不让自己去感受对他的爱。「爸爸很小就死了父亲,很苦。」一直是知道的,但只停留在头脑上,我那一刻开始用心感受了,才真正开始放下对爸爸的鄙夷,停止批判,学习放下自己,不问道理地去爱。直到去年我开始用心研习海宁格的学说,也实践《弟子规》的教导,终于明白长幼有序。一次又一次,我给已经去世的爸爸写情书,表达对他的感谢和爱。何修女说:「根据海宁格的学说,我们没有资格宽恕父亲。」这句子不易消化,但这是对的。我接受父亲是他原来的样子,深知他已尽了力求生存、养育子女,已然十分伟大。我在他面前深深鞠躬,承认他是大的,我是小的。找回家庭中我所属的位置,感到安舒得多了。

有时,我隐约见到在母胎中的自己,忍受着被杀、被药物漫过、不被欢迎的苦。这个非常幼小的自己不时跳出来搞搞破坏,令自己被看到。

怎样面对母亲?这是一生的课题。

问题不是问题,怎样面对才是。

较早前,在一场排列练习中,我对我妈妈的代表非常抗拒,明知她是我应该去亲近的人,却伸手推开,用脚踢开。我一直逃避她。然而,代表「人生中的突破」的人,却把我推向妈妈。有些时候,我宁愿死在地上,也不愿意走向妈妈。「人生中的突破」却一直踢我、推我走到妈妈面前。我终于投降,跪在妈妈面前。但是心中有千万个不愿意,我咆哮。我叫出心中的愤怒,也哭出在胎中要被打掉的惊恐。我感觉到左边身子有股凉意,颤抖着。痛苦表达了,被看到了,心也就平静了。我终于可以抱着妈妈的脚,渐渐有力量站起来,拥抱妈妈,相视点头。心,调节到一个平和、愿意接收爱及种种丰盛美好的状态。

所以《论语》中说的「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是真实的。一个人,要真心孝敬父母,才能处在正确的位置,谦逊地接受种种美好。首先,要尊敬上天、尊敬命运,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事。「敬畏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这是我六岁时就懂背的金句。而现在,我在游历过佛法、跟随过不同大师学习之后,又回到自己信仰的根基之中,而且是更丰盛地体验真理。

我非常感谢父母为成就我此生的学习而做的一切事。爸爸妈妈,你们是伟大的。这真是奇妙的奥秘。 多谢许许多多我的属灵导师与同行成长的朋友来到我生命中,给我许多扶持及启发。我也要多谢我自己,为成长自己、追求真理所付出的努力。

经过这么多年努力成长、追求真理,我终于决心如是地接受一切。如是地感恩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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