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拨开云雾见青天──钱锺书及季羡林的佛经寓言钩沉记

文:黄杰华 | 2017-07-04
钱钟书摄于八十年代(图:钱钟书集)钱钟书摄于八十年代(图:钱钟书集)

佛经寓言,恒河沙数,或取材生活,或钩沉旧籍,董理成篇。用来宣言说教,自当水到渠成。若追源溯始,钩沉故事来源,纵使身怀绝技,也得别有本领,诸如语言天份及组织能力,才能拨开云雾。这方面钱钟书可谓得天独厚。翻开他的《七缀集》,当中〈一节历史掌故、一个宗教寓言、一篇小说〉(以下简称〈小说〉)介绍的《佛说舅甥经》渊源与评鉴,就让人豁然开朗。

《佛说舅甥经》──一节历史掌故、一个宗教寓言、一篇小说

〈舅甥经〉,又称〈佛说舅甥经〉,内容大意谓从前有一为官舅父,因贪国库财宝,与外甥串谋盗取之,被国王识破。东窗事发之际,外甥唯有砍下舅父头颅自保,逃之夭夭。国王誓要人赃并获,决定将无头尸首置于市路口,继而刻意泄漏烧尸风声,还以公主作饵,引蛇出洞。结果被外甥逐一智破,既取回遗骸,复令公主珠胎暗结。国王将计就计,再以王孙为饵,外甥智取亲儿,远走他国。其智甚得他国君主赏识,欲将女儿许配,为他所拒,谓早有意中人。国王爱惜其才,欲替他完成心愿,最终娶得美人归。

〈舅甥经〉原文,来自印度经典还是别有所依,不得而知。钱钟书的本领之一,就是读书过目不忘。他发现公元前五世纪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历史》(钱君索性译为《史记》,与司马迁齐光,就非常巧妙)一书,其中一个故事与〈舅甥经〉几乎完全相同,故事将宗教寓言变为历史掌故。此外,他又发现十六世纪意大利邦戴罗(Matteo Bandello)的名着《短篇小说集》Le Novelle)的一个故事与〈佛说舅甥经〉几近相同,原来的历史掌故变成情节紧凑的小说,内容更丰富,叙事技巧更完善。钱君复以白话文从意大利文翻译过来,只删掉故事的「铺比典故和穿插议论」。他将三篇故事比对,得出一个结论:「一桩历史掌故可以是一个宗教寓言或『譬喻』,更不用说可以是一篇小说。」

钱的发现,让读者知道,至少从公元前五世纪希罗多德的希腊,辗转到了公元三世纪的中国,再到十六世纪的意大利。故事经历二千一百多年,旧瓶还是旧酒,汤药几近不换,内容几乎没变,只是角色名称,情节略作改变增删,巧合还是传承,经过实在耐人寻味:「佛经和古希腊史曾结下这段文字因缘,很耐玩索,也许有人指出或考订过」。钱氏的比较对照,恰好展现了中西文化交流的一个侧面,这种中西文献互相照明的手法在他的作品屡见不鲜,几乎成为他作品的标志。

钱钟书语言能力之强,看过他作品的朋友,应该印象深刻。他不论说话行文,英德法意等语,行文信手拈来,似全无障碍,夏志清,水晶、刘绍铭、汤晏、汪荣祖等人,留下不少钱公野史轶事,可作佐证。文中跟〈舅甥经〉相关的共三个故事,除了第一个为竺法护译文外,其余两个,均由钱氏翻译。这里先摘录三段情节相同的译文,简作比对,以见他的文字之美。第一段先引西晋竺法护的译文:

外甥教舅:「舅年尊,体羸力少,若为守者所得,不能自脱。更从地窟,却行而入。如令见得,我力强盛,当济免舅。」舅适入窟,为守者所执,执者唤呼,诸守人捉。甥不制,畏明日识,辄截舅头,出窟持归。

钱君不单全录法师译文,还指出译文裏有若干魏晋时代用字,诸如「连昔」,「蛇维」、「呜噈」、「见哀」,与今人用法迥异,如「蛇维」,今天写作「荼毗」,也就是火化。若非他点出,读者尚需费一番爬梳功夫始能释然。他深厚的文字学根柢,就在字里行间展现出来。

希罗多德所记的掌故,虽有增饰,主线丝毫未改,且看钱钟书的文言译文:

二贼又来,一先蛇行,至于篋处,顿陷机中,无复脱理。急呼厥昆,示己处困,而谓之曰:「趣断我首,免人辨认,殃及汝身。」弟解其意,依言而行,还石原处,携头回家。

译文简洁有力,与竺法护相较,亳不逊色。至于邦戴罗的小说,踵事增华者多,内容更添繁富,钱君译文如下:

一天夜裏,他们照常挪动石块,放胆进库。哥哥一脚踏着机关,立即寸步难行,两条腿夹合一起,再也分不开。他挣扎越使劲,机器捆扎越收紧。弟弟忙来解救,用尽手段,也无济于事,那捆住不放的锁链越解越紧。这人给机器扣住,自知没有生路,兄弟俩一齐叫苦,遭上了横祸,呼天怨命。哥哥就嘱咐道:兄分啊!我误落机关,没有配合的钥匙,谁都打不开这具锁。明天准有人进库,假如国王亲自来到,看见我在这裏,咱们的勾当就戳破了。我得先受尽刑罚,被逼招供出犯案的同伙来,到头还难逃一死。………好兄弟,空话少说,白费唇舌,耽误了大事。你狠狠心,把我的头连脖子斫下来,剥光我的衣服,人家就认不出是我了。………那时天将分晓,弟弟背起装满金子的口袋,一边哭,一边拔刀割断哥哥的脑袋,包在尸身上脱下衣服裏,含悲忍痛,和金子口袋一起带出墙外,把石块好好放还原处。

这段译文,内容详细,笔者只选取与之前两段相关部份,故上文间有省略。译文读来全无翻译味,文言功力绝不亚于竺法护。邦戴罗的转写,十足小说,钱君指出邦氏小说,开首大多附有一段类似「楔子」或「入话」,故事结构更完整。钱君译笔,引人入胜处尤多,邦氏小说最后一句,钱钟书翻成:「那个残杀同胞,盗窃财产的贱种就也摇身变为贵族和上等人了」,说书人的语气,更形活现。他要让读者知道那是原文汉译,除了文后下注外,还在机关处录下原文比对,如「把黑的说成白的来哄我」(a me mostril il bianco per il nero),译文加上原文,为「炫博」手法之一,即炫耀博学,既引人入胜,又能沾沾自喜。此语稍有负面意思。然而,对几乎是同一文本(不论是英文还是拉丁语系)作文言白话翻译,如非武林高手,恐怕无法做到。

至于三种文本的故事结构,钱认为〈舅甥经〉最差劲,若干情节需要辩解,情理也说不通,他说:「〈舅甥经〉裏的贼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冒险采花者,似乎公主静静地、乖乖地由他摆布,到她伸手抓来人、放声叫『守者』时,早已让他得尽便宜。要不然,她哪裏会『怀妊十月生男』,而且孩子货真价实是他下的种呢?这裏的叙事很有破绽。」作为小说,他觉得剧中角色人物越多,所需的叙事时间就越长;故事结构越错综复杂,越不易分明,漏动也就越大。他称许邦戴罗,因他充实了故事内容,增添若干人物对话,并补加不少细节,这从上引文已能窥见。钱君的洞见与分析,遍于字越行间,有时甚至幽古人一默:

佛经故事的本领最差,拉扯得最啰嗦,最使人读来厌倦乏味。有不少古代和近代的作品,读者对它们只能起厌倦的感觉,不敢作厌倦的表示。但是,我相信《生经》之类够不上特殊待遇,我们还不必就把厌倦当作最高的审美享受和艺术效果。

他的鉴赏标准,主要从文学叙事手法作考量而非宗教故事背后的隐喻。笔者觉得,小说叙事的发展,随着时代进步和社会需求,情节越加复杂乃自然的发展。宗教寓言,在于说教,其余枝节,大可从略,叙事手法未臻境界,可以理解。钱君将佛经寓言与小说家邦戴罗并列比对,佛经故事技巧不足之处,实在难免。此乃宗教目的与文学艺术之差异。

笔者所藏限量典藏版《钱钟书集》(图:黄杰华)笔者所藏限量典藏版《钱钟书集》(图:黄杰华)

季羡林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求索精神

〈舅甥经〉的开展,源于舅父一时贪念。舅父是谁?经谓:「舅者,调达是也。」调达者,就是人所共知的提婆达多(Devadatta,意为天授),「调达」一词为旧译。看来故事目的之一,在在要证明提婆达多乃罪魁祸首。提婆达多作为释迦牟尼的堂弟,早于佛在世时,已恶名昭彰。他三番四次加害佛祖,朋党结怨,破坏僧团,凌辱耶输陀罗,又离间阿闍世王父子关系,可谓恶贯满盈,在唐义净译《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破僧事》的叙述尤为详尽。然而,已故梵文学者季羡林对佛典刻意丑化提婆达多不以为然,八十年代他写下〈佛教开创时期的一场被歪曲被遗忘了的「路线斗争」〉,为调达翻案,想为他讨回一点公道,并尝试推论提婆达多派在印度续有发展。文题虽然充满思想倾向,然而内容不落俗套,无损文章价值,也给读者一点启示。

季羡林在文中先引述国外多部重要佛教史对提婆达多的评价,包括Charles Elliot,Hermann Oldenberg、Étienne Lamotte及A.K.Warder等,结论当然是一面倒负面。盖因佛在世时,提婆达多臭名远播,为人诟病。然而,十恶不赦,总有一善,凭他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求索精神,终获一点发现。

在汉文《四分律》卷四,《弥沙塞部和醯五分律》卷三、《十诵律》卷三十六、《鼻耶》(鼻奈耶)卷五,季老找到了佛陀与舍利弗及阿难的对话,以证释迦曾僧团赞誉早年的提婆达多,如《弥沙塞部和醯五分律》卷三:

舍利弗言:「我昔已曾赞叹调达,今日云何复得毁訾?」佛言:「汝昔赞叹,为事实不?」答言:「是实。」

季老的佛教因缘,让他及时看到并比对新疆出土梵文及巴利文有关「破僧事」(Samghabhedavastu),发现梵文本有这一句:「大德!从前我曾赞叹过提婆达多的品质,说,提婆达多是善良的、英俊的、有德的,现在人们将会讥笑我前后矛盾」,汉译本全附阙如,据此他认为提婆达多于僧伽中曾有极高声望,受佛陀及舍利弗欣赏,且有自己徒众。五世纪法显及义净所记,印度仍有提婆达多派僧人,季老认为他们的存在是一股「潜流」,一股潜在的流派,推断该派一直在印度发展,一同经历佛教由原始到部派,大乘到密乘佛教的盛衰。他从梵文,巴利文及汉文佛经的比对,通过种种对提婆达多的记载,发现部份佛教经文并不真实,也有捏造的成份。当然,他深明这纯是一种推论,还未有确切文献以兹佐证。

笔者觉得,不论佛经寓言还是哲学义理,要考镜索源,还其本来面目,实在复杂。要解决这类问题,光靠汉文大藏经绝不能解决。论者必须具备多种佛经语言能力,并时刻留意新出土文献,加以比对,才有机会还原历史。当然,要掌握并娴熟运用梵文、巴利文、藏文及汉文,一点不容易。如欧洲几位藏传佛教学者,诸如 David Germano,Sam van Schaik、Robert Mayer 夫妇及Orna Almogi等宁玛派专家,提出宁玛派(rNying-ma-pa)重要文献《宁玛十万续》(rNying-ma -rgyud-’bum)内,不少仪轨因没有可靠的印度源头,结果未编入《西藏大藏经》。他们还比对敦煌藏文文献,考释出《宁玛十万续》部份仪轨内容取自西藏的苯教(Bon-po)仪轨及教法。由此可知,要索源文献,寻其原委,一点不易,此属一例。

季羡林摄于北京大学(图:季羡林文集)季羡林摄于北京大学(图:季羡林文集)

钱钟书〈小说〉所记的「见哀」,「蛇维」等词,要弄清其义已不容易。钱钟书与季羡林的语文学训练各有所长,钩沉所获各异。通过他们拨开云雾见青天,读者才知部份佛经故事原型(archetype),甚或经中诸说,并非原来旨趣。二人所记的提婆达多,又是一例。

钱夫人杨绛在〈钱钟书对《钱钟书集》的态度〉说:「《七缀集》文字比较明白易晓,也同样不是普及性读物。」说文句,〈一节历史掌故、一个宗教寓言、一篇小说〉绝不艰深;说内容,说深度,倒需花点时间仔细玩味。钱氏博通中西,《管锥》《谈艺》不必说,单就本文谈及的〈小说〉一篇,就进一步证明中西文化交流的足迹,遍布各类文献纪录,文中除了比对,也给予适当的评价。他的机智,幽默与才华,尽在字裏行间,这是钱作让人津津乐读的地方。

 

本文所据资料如下

1.《钱钟书集‧七缀集‧一节历史掌故、一个宗教寓言、一篇小说》,北京:三联书店,2001,页189-210。

2. 〈佛教开创时期的一场被歪曲被遗忘了的「路线斗争」〉,《季羡林文集》第七卷:佛教。江西教育出版社,1998,页278-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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