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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化亦有深意,纯朴不乏真情——‘2015香港戏曲节’目连戏系列

文:陈春苗    图:康乐及文化事务署| 2015-10-11
安徽祁门目连戏班成员全为农民,演出富有泥土气息安徽祁门目连戏班成员全为农民,演出富有泥土气息
打城戏《目连救母》连台本戏分三晚铺演,难能可贵。打城戏《目连救母》连台本戏分三晚铺演,难能可贵。
祁剧的高腔本戏《目连救母》,饰演目连母亲的肖笑波武工超凡祁剧的高腔本戏《目连救母》,饰演目连母亲的肖笑波武工超凡

今年的香港戏曲节经已结束,历时两个多月裏,实在过得有点「太充实」。每隔上几天,便有一台戏上演;隔上一两周,便要帮戏曲节主持讲座;这使得生活「格外」充实。今年的戏曲节目,除了京戏、昆曲、越剧、粤剧这些常客,最让人意外和瞩目的非「目连戏」系列莫属。



目连戏渊源


严格来说,目连戏并非剧种,形形色色的剧种裏都有目连戏。即便是昆曲,出名的《思凡下山》也可以说是目连戏。目连是人名,乃佛祖弟子大目犍连或大目连,所谓目连戏就是「目连救母」的故事。这个故事流传已久,从敦煌遗卷便见有此佛教故事的变文。故事起因在于傅罗卜母亲刘青缇,忍受不住荤食诱惑犯戒,更为了掩饰而谎言连篇,最终被打入地狱。罗卜侍母至孝,为救母历尽种种艰辛,最终得佛祖赐名目连,亲临地狱救母离难。


别以为这貌似陈旧的故事乏人问津,历史早有记载,宋代东京七夕演目连杂剧,最少连演至中元,历时八、九天甚至更长。明清两代皆有作家据此撰写长篇戏文,干隆时期更将之整编成240出的《劝善金科》。若是照一出戏演半小时算计,可演上120小时──日夜不歇,三班轮流,也得演上十几天,这种规模可不是如今看戏的观众所能想像的。



目连的教化及孝义


要世人戒荤信佛,题材之说教味道其实挺重的。戏曲舞台对这种太说教的故事其实并不青睐,为何目连戏却能历代盛演?其实当我们撇开说教的印象,即使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也可以放下偏见,去看目连戏裏那为世人所认同的普世价值及艺术美。


目连戏的重点是对孝义的推崇与宣扬。这次看目连,印象最深刻、最好的一段戏,是泉州打城戏班的《罗卜守墓》。戏写罗卜于母亲死后,结庵守坟,忆起母亲种种。当晚演出,罗卜所唱的一大段曲子,就让人听得静下来,数百观众都凝住气息,感受到儿子对母亲真挚的思念︰「子欲养而亲不在」。看戏最大的享受,便是这种氛围,仿佛置身于一种莫名的境况。演戏的人是痴子,看戏的人也痴了,明知是戏,但陷入其中,不断与自己对话,反问、反思。


然而戏曲要动人,却不是所有演出都能够做到的。像湖南祁剧团的《目连救母》,也有这一段戏,看时就没能进入这种心境。并非演员不卖力、没有真情实感,只是戏曲演出能否引起观众共鸣,需要诸多条件配合。祁剧唱高腔,高亢有余,细腻却嫌不足;而打城戏的风格却是一唱三叹的低沉委婉,对于表现忆母那种无奈的哀伤,后者先天因子中便是契合的。当然那天的罗卜演得到位,唱得动情动人,委实让人难忘。


看舞台演出是一种不可重复的审美体验,同一出戏不同演员出来的效果,可能完全不同;就算是同一位演员,不同时间、地点的演出,差异也可能不小,所以自然有重复观看的价值。这与同一模子复制出来的电影、电视不一样,隔了一层影屏,便屏去了许多活生生的感动。有机会的话,观众应该走近舞台、亲近舞台,去发掘那种无可比拟的魅力。



目连的仪式性与民间性


笔者是泉州人,打城戏可说是老家的剧种,然而我之前其实并没有听过。原来「打城」二字也有来历,据说乃取「打破铁围城,让地狱成空」之意。这让人不禁想起地藏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有一说法指目连即是地藏菩萨,笔者不敢妄言,但这个剧种的来源的确与宗教祭祀有关。


打城戏本来是由和尚、道士演出的,故又名和尚戏、师公戏、法事戏,是一个由道教和佛教的超度仪式发展形成的珍稀剧种。这让人想到戏曲的源头,优伶演戏,先娱神后娱人,如今许多地方的戏曲演出还是依附在宗教祭祀的场合裏。以香港本土为例,许多乡村每逢中元、天后诞时节,总会搭台演神功戏。只是戏曲在城市的演出多,已走进剧场,成为文化娱乐艺术。


但是别忘了,不少乡村仍有戏曲以最纯朴的形式呈现,就如这次戏曲节邀请来的祁门村民班社。安徽祁门现在最出名的是红茶,然而历史上祁门目连非常有名,撰写目连戏文的明人郑之珍便是祁门人。以往祁门周边有许多班社,明清之间演出频繁。如今的祁门没了专业戏班,倒是以一种更草根的形式扎根于乡村。


应该说村民农闲时自组唱戏班社,是一种接近戏曲原生态的演出形式。例如祁门栗木村,每逢夏历闰年或遇天灾人祸,当地便会演出目连戏,以消灾纳吉,并与庙会、迎神、祭祀等民俗活动相结合,这是他们数百年来的习俗。翻看栗木村的资料,还会发现当地每逢十年,便有一届大型演出。演出前三天全村要斋戒、大清扫,一直演到「刘氏打狗开荤」方解禁。这样的演出已远远超过一种观赏性艺术,而是生活的一部分了。不过如今祁门的演出越发稀少,只有特别的节庆日子,在上级部门的安排下,方会作一些观摩性演出。形式上仍然是古朴纯粹的,但是演戏、看戏的目的却脱离了原意,少了泥土气息。


说起这些现实,总免不了唏嘘。城市舞台与乡间田野是全然不同的概念,在村民演出前的讲座中,讲者便多次提到这种从乡间走进城市剧场的不习惯。乡间的演出,不过是在祠堂空地,简单纯朴,既没有甚么道具,戏服也简陋,演来并不像戏曲舞台那样规范、细腻,嗓子、身段也不出彩动人。村民在乡间演出,那是活的、有变化的艺术,演出时或许会把那阵子听到的、看到的、想到的,甚至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夹在某段表演中说了出来,「说者有心,听者有意」,基本上是现实生活的再现,格外亲切,容易生起共鸣。一旦到了城裏的舞台,村民不能那么随意了,剧本须固定下来,嘴裏说的要和字幕配得上。所以讲座时几次提到,希望观众原谅他们或会忘记台词,村民临演出前还忙着背,压力不小呢!



欣赏戏曲的多样化


像这样的演出团体,观众若是抱着以往对专业团体的期望,那必然会失望而归;但是反过来不妨再审视自己到底希望在舞台上看到甚么?你可以把它当作一门精雕细琢的艺术,也可以视作村民自娱自乐的消闲玩意,甚至只是某种教化仪式进行时必须存在的摆设。这样的民间演出,不管舞台设备怎样朴素简陋,剧情怎样荒诞不经,也自有拙朴的野趣。


身边有朋友质疑今年戏曲节这样安排,是否「浪费」了珍贵的资源。其实不妨放下挑剔的心态,去看看不同的目连戏怎么搬演,还有当中不同的真情和纯朴。我反而认为这是一次难能可贵的安排,让三种不同风格的目连戏同时来港献演,同一个故事能演出乡野、城市间的差异。况且,三个节目都颇卖座,相当受观众欢迎,这不也说明了戏曲节的安排正确吗?


再者,戏曲节邀请演出,对于这些境况堪虞的戏班是极大的鼓励。时移世易,如今各地交通便利,农村人口不断外流。乡民戏班已不知还能坚持多久;打城戏也处境艰难,笔者几番在演出前讲座中强调,或许这次将是打城戏最后的演出。他们目前并没有独立的编制,这次来港还是临时召集以往的团员,演出结束后便得各自回归工作单位,能否再有下一次演出机会,实未可知,让人唏嘘不已。


今年戏曲节邀约的三个戏班,境况最好的当属国营的湖南祁剧团,然而我却偏好另外两个小班社。中国戏曲种类众多,不乏「养在深闺人未识」的优秀剧种、戏班、剧目。如今大家都在提倡尊重并寻找传统中华文化,戏曲似乎也在受益之列,但整体而言,戏曲还在不断衰微,每一天都可能会有剧种消失。一旦失去了,传统文化中的那一角,也就永远找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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