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教与学的营养:善知识的功能及其对当今教育工作者的启示

2010-02-11

文﹕郭锦鸿(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导师)

上文提到(http://mingkok.buddhistdoor.com/cht/news/d/4598),「知」「见」在学生的学习上具有重要功能,由于禅宗认为人自身具有运作「知见」之本能,故人本来就具有达到顿悟的可能,故众生皆能成佛,成佛是实际能达到的事情,不是愿景。学人如弄清这点,时刻确知自己本有之知,就能提高学习自信,从而肯定自己的能力。

禅宗虽然强调自主,但在学人学习的过程中,她并没有否定老师角色的存在作用,老师反而身处关键的辅助位置,是学人悟道、乃至于建立个人知识体系的重要基础支援,以下对此略加分析。

善知识启导的意义

无可否认,禅宗提倡的这些自主学习、境随心转、不以思知、超师之见等学习理念,很容易被人理解成一种「反智主义式」(anti-intellectualism)的学习主张。不明白禅宗的人,眼见「不立文字」、「道不用修」、「诃佛骂祖」的修禅主张,会将之解读成「对智慧和学问的摒弃行为」,故他们认为禅宗对知识追求持否定的态度。其实,「强调自主」并不表示「不需教师」,「不立文字」、「不假修持」亦不代表「扬弃真知」。「不立文字」不是要否定和摒弃文字,而是要说明文字并非唯一表达思想的工具,假如我们只在文字上下功夫,便会失去实证体验的动机,结果「画饼终难充饥」,无法证取究竟的实相。可知,不立文字的目的在于填补单一依赖文字作传递而引致的讯息脱落和真义消音的漏洞。至于「无修无证」与「寻时求道」,两者更没有实在的冲突。「无修无证」是一种相对的观念,在于灭除「囿于修行」者的执着,真意旨在说明修行不应拘执一格;对于善知识(禅师)传授,禅宗是十分重视的,而且将之与自主性学习作为相辅相成的学习要素。惠能的大弟子荷泽神会曾认为求学者无人磨治终不能净,故必须有一善知识,信徒方能悟了佛性。又以神会为例吧,神会认为众生受妄念影响,「口有无量恶言,心有无量恶念」,所以他们「久轮转生死」而「不得解脱」,故他主张众生「须一一自发菩提心」(杨曾文校,《南阳和上顿教解脱禅门直了性坛语》,《神会和尚禅话录》(北京:中华书局,1996),页5),才能得到根本的解脱。他说:

云何正因正缘?知识,发无上菩提心是正因;诸佛菩萨、真正善知识将无上菩提法投知识心,得究竟解脱是正缘。(《神会和尚禅话录》,页5)

知识,久流浪生死,过恒河沙大劫不得解脱者,为不曾发无上菩提心,即不值遇诸佛菩萨、真正善知识。纵值遇诸佛菩萨、真正善知识,又复不能发无上菩提心。流转生死,经无量恒河沙大劫不得解脱者,总缘此。(《神会和尚禅话录》,页6)

神会用「正因」、「正缘」将「发无上菩提心」、「遇善知识」连系起来,认为两者相辅相成。「遇善知识」即求教于老师,他认为学人当必先有自主心的自发,再求教于老师,才能得悟大道。学人即便遇到善知识,但未能「发无上菩提心」,终不得究竟解脱,足见禅宗在倡自主觉醒的前提下,对禅师角色仍然是肯定的,所谓「迷时师度,悟时自度」,就是这个道理。可以见到,「反智」显然是一种比较极端的批判,如果禅宗真是「反智」的话,就不会透过宣扬破除语言文字的困限去鼓励禅人亲身实证,以「吃饼」代替「画饼」,以「指月」之「指」示于人前,去激励学人从生活中,直指本心,学习到实践禅悟的实用价值了。所以,我认为以「反智主义」或「反智倾向」作为禅宗教育观的概括,实非客观中肯之见,亦是一种令人扼腕惋惜的误解。

反观我们今天的学习文化和社会文化,强调青年人自主,但这种自主无可避免地建立在成年人为其预设的框架之中。作为教育工作者,我们有时亦要反思,如何把自己和学生定位。至少,我们不应以自己的权力去侵占学生的权利,这两者必须在配合时代发展情况下,力求取得平衡。否则,当权力侵占权利,就会变成教师霸权,无助取得学生的信任,更遑论依赖教师自主学习的动力;但当权利凌驾在权力之上,就会变成放纵,会连累学生的一生。自主学习,所需要的是教师如何为学生的知识成长提供条件和养份,而非知识的复制,这点是禅宗教育带给现代教师的一项重要启示。

二千五百多年前,孔子实行因材施教,本质上已是一种教与学的变通方式。唐代禅宗强调「人人皆可成佛」,希望唤醒学人的自主本心,即所谓「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识心见姓(性),即吾(悟)大意」的学习宗旨,(法海集,《坛经》,收《大藏经》,第48册,页338) 这些史例说明,当今社会假如仍然以既定的填鸭方法,盲目而单向地把知识贯输予学生,忽略他们的学习自主,漠视他们的学习需要,不但会窒碍他们的心智发展,更会造成教学文明的倒退。时移世易,香港教育常常强调要让学生有「自主性」,但是,却往往未能提供机会让学生享受自主。于是,新高中的课程便添加了很多多元自学的元素,大专院校亦纷纷由讲授模式转成活动学习,但有时往往「襄王有心,神女无意」,当局无法有效把这种理念传递到每个教育界的单位之中,得到教育同工的注意和认同。当然,教育工作者工作繁多,就算有意思要贯彻教育局的新理念,亦未必有充裕的时间,还要面对近年杀校免职的压力,这亦可以理解。但是,笔者始终认为,这些都不是可以漠视学生学习需要的理由。

笔者亦发现身边一些在第一组别学校任教的朋友,经常以学生为娱乐和发泄对象,借此去缓解工作压力。从对话之中,这些朋友并不觉得有问题,而且认为不必认真对待学生的意见,因为越给他们多发表意见的机会,就等同赋予他们更大的反抗权力。他们更认为,教学最重要的,压根儿也是成绩。其中一个同工说的话,特别令我印象深刻:「学生有人生的得着我们固然高兴,然而,这些得着能被量化吗?能为外人所知吗?至少你学校的校长,不是要看这个人的人品是否耿直不阿,而是要看他能带给学校甚么数字,也要看我们如何装备他去夺取这个数字。数字不高,学生便没有价值,我们亦没有价值。没有价值,在资本主义的社会之中,就不被重视,随时被人取缔。」他说的话是对是错,笔者无意评论,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他并不愿意以心去了解学生的需要,只会一味设法逼他们「考试为本」,日以继夜地催谷学生千方百计也要夺取好成绩,这样才能换取工作上的安全感,以符合学校对自己和学生的期望。在此之中,学生担当了甚么角色?连学习环境也拘囿在种种困限之中,他们能有学习自主吗?假如学生每天只能痛苦地在「规划好的方式」下学习,接受老师的「知识复制」,不但难以有自主知识的机会,甚至会导致师生关系的基础变得薄弱,如此说来,现今中小学生愈来愈不愿尊重老师的根本因,似乎不难顺藤摸瓜。

说到底,良好的师生关系,是引动学生学习兴趣的第一把钥匙。面对「本来已在规划好的方式下学习」的学生,教师应以关怀、信任、同感、体谅、安全和相依这六种态度对之,此六种态度与上世纪美国心理学家罗捷斯 (Carl Roger) 当事人中心治疗法所重视的内容,是十分相似的。现代心理辅导学家林孟平教授认为要辅导一个人,最好能先「创造一个良好的人际关系,好让当事人善加利用自己所拥有的资源」(林孟平,《辅导与心理治疗》(香港:商务印书馆,1986),页90)。这六种态度,相信是为学生创造搭架教学、获得钥匙的必要条件。

上世纪美国心理治疗师沙维雅(Virginia Satir)相信人的本性是善良的,如果发展正常,便能把善发挥出来,又认为健康的人际关系是建立在平等价值之上,这些说法很像中国传统的性善主张和佛教的众生平等理念。我认为,教育工作者,如果能对这些观念加以持握,并细致、真诚地与有需要的学生或受辅者建立「关怀、信任、同感、体谅、安全和相依」的关系,对于这一代青少年的心智发展,必然有很大的裨益。教育需要我们用一颗真诚的心,帮助他们达到学习自主。在扶持和教育的过程之中,我们的身份就如辅导员一样,学生就是受辅者。Carl Roger以人文主义作为辅导原则的理念与禅宗其实是非常相近的,他肯定每个人都具有达致「自我实现」(self-actualization)的最高境界,只要坚信这个理念,在「规划好的方式」学习的学生,才有更好的成长出路。当然,政府亦有必要对青少年自杀、青少年吸毒、青少年性罪案等问题日趋严重加以归因和检讨,同时亦需投放更多资源在社会工作方面,以期培训更多中学老师学习辅导的技能,加强对青少年的关怀和照顾,鼓励他们表达意见,实现更多的成长自主。

佛教的「善知识」,表面指的是正直、有德行、能教导正道之人。套用在今天,「善知识」已不仅只指教育工作者,连教育政策的设计、决策和执行者,都是广义的「善知识」。读者如作为「善知识」,实在要明白,学人既要自主,但也不可缺乏我们的从旁协助。善知识之所以能成为善知识,也就是基于一个原则,就是懂得用心坦诚对待学人。

在学人、老师两者之外,一些外在环境因素亦在整个传授进程中占有影响力,禅林称此为「时节因缘」,下文将简述笔者的爱情故事,以之作例,讨论「时节因缘」与「觉悟」的面貌。

评论 :
    回覆 :
    姓名 : *
    内容 : *
    验证码 : *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