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最有福的还是我──衍阳师父亲述捐赠大体的心愿和使命

文:衍阳法师 | 2015-12-22

我在香港大屿山宝林禅寺剃度出家。有位师兄,从我在寺中第一眼见她,便觉得她有点特别,因为她脸上长满成片成片的红斑。当时她负责在厨房烧柴,每次烧柴过后,她脸上的斑就红得更厉害。我后来才知她自小就患有牛皮癣,许多时候皮肤痒得极难受。

那位师兄很勤劳,心地很善良,寺裏大小杂务粗活都乐意做。有一次她说,医生早就说她只能活到四十岁左右,自己已赚了许多年。那时我才知道,牛皮癣是会令人短命的,只是从师兄身上,除了斑驳的皮肤,和有时需要下山覆诊外,我看不出她有甚么病征。十几年后有次我从温哥华回港,又再见到师兄,她瘦了又老了,脸上的斑更多了。这个病缠扰了她一生,却没削弱她的乐观与慈悲。她轻松地说,很快就要「走」了,还说已办好了手续,死后会将遗体捐给大学做研究。

「出家人将自己的身体给人宰?」我有点疑惑。

「为甚么不可以?」

「为甚么要这样做呢?」

她说:「生牛皮癣是很辛苦的,如果能从我身上找出病因,让以后的人不必受那么多的苦,多好啊!反正这个臭皮囊没用了,在一把火烧之前做点好事,不是更好吗!」

她往生后,遗体如愿捐给了大学。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听到「遗体捐赠」。在众多师兄弟中,只有这位师兄这样做,所以我对她和遗体捐赠都留下深刻的印象。

过了不久,我们大觉福行中心有位义工癌症复发。我到医院探望他时,他高兴地告诉我,会把遗体交给大学做研究,那是我第二次听到遗体捐赠。到我再去探他时,他已处于弥留状态。我问他:「你准备好要走的路吗?」他微微点头、轻轻微笑,他的太太说已通知了大学。那一晚,太太一直在他身边诵经,陪他走到生命的终点。

后来他的太太心宽地对我说:「我已完成他最想做的事了。」

一个人有利益他人的心愿,又有人来帮忙完成,真是太有福了。

就在那一年,我应邀到圣雅各福群会与陈立基医生和其他嘉宾一起主持讲座。那一次我对遗体捐赠有了更深的了解和认识,进一步明白其价值和意义。我和衍璇法师马上发心,签署承诺日后捐出遗体。接着的两年我跟陈医生沟通多了,更敬重这位仁术仁心的医者。

今年初,临近春节,我收到陈医生的电邮,说医学院的学生将解剖遗体的反思文章辑录成书,书中还有很多学者和专业人士的大文,希望我能写篇序,我马上答应。陈医生并不知道,就在收到他的电邮前几天,我被确诊肺癌,而且已经严重扩散到颈部和心脏附近的淋巴,还有腰骨、盆骨、肝脏和腹部。

十多年前我曾两度中风,接着是肝癌,现在又肺癌。一路走来,我知道生与死之间的这个世界有多大、空间有多广。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是匆匆过客。我不怕死,但也不执着求生。我知道,能留在世上,一定有我的责任,如果要远去他方,同样有我的使命。

生命的本质是甚么?有人活得生不如死,有人虽死犹生。每个人能留下的不是身体,更不是金钱,而是精神。他日肩负起救急扶危、悬壶济世的大国手,相信对这段在死者身上取经的医学院生涯印象深刻。他们要学的不单是救人的技术,还要有医者父母之心。我很感恩能生活在香港这个充满爱心的城市;感恩能遇上佛法和恩师;感恩身边出现的都是诸上善人;感恩能认识陈医生,他一生踏实地紧守岗位,既珍惜生人,更敬重死者。

如果我能继续生存,那是曾经有许多人默默的付出;如果我寿元应尽,我的生命还可以在其他人身上延续。

说来说去,最有福的还是我。


承蒙香港大学「大体老师」遗体捐赠计划同意转载。本文原载于《大体大得——遗体捐赠感思文集》,麦穗出版,2015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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