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梵语巴利语专家黄宝生老师专访(下)

文:麦文彪、张远 | 2015-02-18

黄宝生研究员:1942年出生于上海市。1960至1965年就读于北京大学东语系梵文巴利文专业。1965年至今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工作。曾任副所长(1985至1998年)和所长(1998至2004年)。现任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研究方向为印度古代文学、诗学、梵语巴利语佛典。

(续上期)

黄:我们当时对梵语.巴利语也是一无所知。正好遇到季羡林、金克木两位老师开设梵语班的机会,一共五年,前四年学习梵语,最后一年学习巴利语,这样集中而系统地学习,就掌握了两种语言。现在我们也在培养人才。社科院梵文研究中心开设了梵语班。根据我们自己的经验和教学实践,学习梵语巴利语,确实需要下大决心。

麦:的确需要决心。

黄:这是世界语言中举世公认比较难学的语言,但不是说不能学会,因此需要下大决心。汉语跟印度古代语言本身差异较大。梵语属于印欧语系。(汉语属于汉藏语系。)现在年轻人学习梵语巴利语,一个优势是大多数青年一代英语可以掌握。英语也是属于印欧语系,语法形态与梵语更接近,因此有助于理解。但是短时间的速成班是不成的。

麦:速成班不行。那么掌握基本语法,一般需要多久?

黄:一般的话,入个门,掌握基本语法,一年也是可以的。但是学了基本语法,知道一些简单的课文、例句,不等于可以使用梵语读原典。

麦:学语法不一定代表可以读懂原典。

黄:要想再进一步,起码还要从简单的原典读起,再读有一点难度的原典,总得再花两三年的时间。也得看个人的情况。我说的一年、两三年时间,要看个人每年的投入。

麦:您是说专业地学习这件事?

黄:不是说其他事情不能做,但是也要作为主要的精力来投入。假如说不能作为主要精力而只能花部分精力,就要延长时间至四年、五年。

麦:就是说,在那段时间要坚持下去的。

黄:三年时间比较集中精力地学习,也是可以掌握了。还要求学生具备一定的文化素质,起码要有大学的训练。英语也不是初级英语。梵语巴利语,工具书、参考书好多都是英语的。我们虽然中学学过英语,在大学里梵语巴利语在学,英语也一直在学,等于是双语的训练。因为将来要搞研究、要看参考书,英语要为主的。比如说巴利语字典,比如说梵英字典,没有什么像英汉大辞典这样的梵汉字典。日本人编的《梵和汉大辞典》,是专门针对研究佛经使用的,主要是佛经的古代汉译对应梵语。真正要掌握梵语,要有一本好用的字典,主要还是要靠梵英字典。英语也得掌握好。

麦:是的,Monier-Williams字典。

黄:英语强,查字典也快,把握词义也更准确。有好多优势。

麦:学习梵语巴利语的基本条件,要有一定的学术训练,要有较高的英语水平,需要花至少一年时间专心投入,并且还需要一定时间去培养阅读原典的能力。这些是不是黄老师编辑梵语巴利语读本和语法这套书的初衷?

黄:我们编辑的这套书是教材性质的。梵语的语法教材,在大学季羡林先生教我们的时候用的那本语法教材就很不错。

麦:您说的是Stanzler(施坦茨勒)的《梵文基础读本》吗?

黄:是的。这本书篇幅不大,内容简明扼要又比较全面。

麦:应该是语法书里最精简的一部了。

黄:在里面各种变化、例句都有,只要知道语法规则,无论什么词形变化,都可以去查询。一些一般性的梵语课本,一课一课来讲,没有形成系统,又不一定有系统的变化表,遇到问题不好查询。

麦:这是德国教育的特点,系统化。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在中国可以系统学习的,除了在社科院就是在北大。其他地方很难有接触梵语的机会。是不是有自学的可能性?

黄:只要有自学的能力和决心,自学是肯定可以的。我可以举个例子。在佛教界比较有造诣的吕澂先生就是自学梵语的。我开始时不了解。后来我看到陈君(社科院文学所)写的文章,才知道吕澂是自学的。他可能是依靠一些英文字典,也许也学了日语,日语这方面的参考书也是很多的。他通过教科书,参考书,有字典可以查,慢慢啃着,就能够自学了。我们的语法书、教科书给大家提供了方便。基础语法有了,再读课文,也有语法解析,不懂的时候再查询语法书,两边结合,慢慢就学会了。这相当于是我们把课堂上详细的教学过程都体现在了教材里。我们在教学中,也是首先教授语法,但是没有课文的话,对于语法的理解也不够深刻。掌握语法之后,再读课文,随时查语法。我们要求学生事先预习。上课的时候,学生先讲,拆语法,讲意思,哪些讲得不准确,老师再来完整讲解一遍。学习梵语,不讲究语法是不行的。这是跟汉语学习不同的地方。梵语的很多逻辑关系、词与词之间的关系,都是通过语法形式体现的。现在这些教材提供了详尽的语法解析。

麦:从教学的角度来看,汉语和梵语是两个极端。对于中国学生来说,培养语感是非常困难的。也曾出版过一些梵语读本,但这些读本往往没有语法解析。在黄老师编写的梵语读本中提供了所有语法形态的拆解和分析。在阅读的时候可以先不看语法解析自己拆解,这样就提供了自学的功能。

黄:自学的时候,可以先自己拆,然后再看我们提供的语法分析。跟我们上课一样,先学生自己来拆,然后老师再来完整拆解。我们的《梵语文学读本》后面附了金克木先生的语法。我们还要编一个《梵语初级读本》,那是根据郭良鋆和葛维钧教的语法和初级课文编写的。我们在这个初级读本中,从最简单最基本的例句开始解析,从最初级的故事文学读起,由浅入深,把季羡林、金克木两位先生在大学里发给我们的讲义、为我们提供的例句都提供给大家,为读者学习梵语提供方便。巴利语也是一样。巴利语的语法和读本在国内都没有。我们翻译了外国学者的《实用巴利语语法》作为教材,又编修了《巴利语读本》。这部《巴利语读本》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初级读本,收录的都是入门的典籍,《法句经》、《经集》和《本生经》。让大家入这个门,语法掌握了,经文读了,再深入下去就可以进入这个领域了。

麦:黄老师刚刚说的那本《梵语初级读本》什么时候可以出版?

黄:快了,大概明年可以出版。

麦:根据黄老师多年的教学经验,那些跟随黄老师学习梵语的学生,在学习过程中会出现什么样的问题?

黄:有时候他们会依据汉语的思维方式来思考,不太重视语法关系。常常容易犯这样的错误。比如一些梵语单词拆解出来之后,用汉语的逻辑来联想,而没有依靠梵语语法自身的逻辑关系。要学会认准语法形态和逻辑关系在语法形态上的体现。要按照梵语的语法关系组织起文意。

麦:是不是说他们在阅读中应该完全掌握文法上的所有现像才能尝试将句子串连起来?

黄:句子中的每个词靠语法串连起来。语法体现词与词之间的逻辑关系。一个词在前在后,与汉语的词序不同。比如梵语中,宾语常常放在前面,汉语则常常放在后面。这是最简单的例子。好多词放在一起,这些关系只能通过语法关系,才能理解。因此必须重视语法形态。通过语法形态,才能正确理解句意。

麦:针对这个问题,除了不断阅读锻炼,还有什么方法能最有效地解决这个问题?

黄:没有特别的方法。需要精确掌握语法。掌握语法形态并不容易。例如一些格位的形态是一样的。不能孤立地解释,而要跟其他词搭配来看。在学习梵语的时候,要从一开始就注意语法,养成通过语法来指导理解句意的习惯。将来到非常娴熟的时候,就会习惯成自然。中国语言有中国语言的思维习惯。学习梵语,就是要熟悉梵语的习惯。久而久之,语言成为习惯,就不会考虑从格、依格等,慢慢熟练,就会自然而然。

麦:一开始必须要有意识地注意语法。

黄:一开始要有语法感,才能有语感。语法的把握,一定要认真精确。一些学生拆解出词义,就按照汉语的模式串连起来了,这就容易望文生义。我们编修的这套教材非常注意语法形态分析,就是针对梵语与汉语的不同,让大家好好掌握好语法,才能通过语法形态掌握这个语言。理解的偏差甚至错误与把握语法形态的偏差有关。有时候,字典上查过了,词义知道了,但是语法形态记不住,查得又不够仔细,理解起来就会大相径庭。这是学梵语很重要的一点。

麦:黄老师,最后一个问题,请问您对于未来的梵语学者有什么期待和希望?

黄:我们现在这些梵语学者,从事梵语佛典研究需要下很大功夫。首先是对梵语掌握的熟练程度,其次是对佛学知识的积累,还有古代汉语的功底。起码要在这三方面打好基础,才能有希望投身这个研究事业。如果梵语掌握有欠缺,读解上把握不准,很难对古代汉译佛典的研究提出见解;古代汉语功底不够也不行;大乘佛教义理理解不透,阅读原典和汉译都会存在缺陷。要做这个工作,基础都要打好,做出来的东西才会对大家有帮助。一些粗通梵语的人见到古代汉译佛经与原典多少有点儿不同就指手画脚,说这个缺了那个漏了,往往是因为他本身对于梵语理解不透,又缺乏翻译经验,以为一字一句对得上才是翻译,没有考虑到翻译的背景和表达方式的不同。比如,鸠摩罗什和玄奘的译本多少是有区别的。鸠摩罗什简化一点,玄奘求全。基本如此,但不绝对。梵语读通了,理解了基本意思,就能知道鸠摩罗什的翻译没有违反原文,而只是表达方式上的不同。如果看不懂鸠摩罗什的翻译,只能证明梵语的理解也不够透彻。就是这个道理。这是针对从事这项工作的研究者来说,不是对一般读者的要求。做这个工作,的确是有难度。也不是要求大家学了梵语马上就可以做这个工作。要自己先掌握,自己先读起来,读出点儿味道了,慢慢成熟了,也就能做一些工作了。

麦:好的。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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