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枫红的深秋—专访继程法师

文:陈芷涵    图:陈芷涵| 2019-12-20

有时候,风景是一种心情。

我们可能没有真实的一亩田,但我们可以在真实的生活中,找到耕耘的空间。

踏入法鼓山香港道场九龙会址,映入眼帘,充满禅味简洁明净的摆设,景物亲切熟悉。感恩继程法师来港弘法,百忙中抽空接受采访。虽然已参加过很多次法师所带的禅七,也小参过多次,但像这次如此亲近的接触还是第一次。继程法师给人的感觉是很「轻松自在」,那是一种透视万物实相后而显现的从容。

学禅与出家的因缘

继程法师学禅的因缘,是在未出家前曾跟南传禅师学「十六特胜」[1]禅法,也就是类似北传的「观呼吸」。观呼吸长、短及进、出,观腹部的胀、扁,当观得专注时,身体会起一些变化,此时对佛法会有不同的理解。禅法是观四念处,共有十六层,观「身」、「受」、「心」、「法」各阶段的次第修,又彼此互相配合。有一次他参加马来西亚佛教青年会所举办的短期出家营,并担任佛学讲师,有一天,竺摩老和尚语重心长的说:「现在年轻人出家的很少,出家又能说法的人更少。」继程法师原有打算出家,所以当老和尚讲了此话后,更坚定了出家的大愿。

出家前一个月,我(指继程法师,以下皆以第一人称来叙述)已经住在佛教会里。后来我到台湾受戒及留学,并留在佛光山中国佛教研究院修读。研究部本来在台北,第二学年就搬到彰化的福山寺,又读了一学期。星云大师很慈悲,觉得我难得来台湾,让我留在福山寺,类似禁足一个学期,让我自己用功,在那期间,我把《妙云集》看完了。那时是蓝吉富老师教我,我有问题时他为我解答。学期结束后,星云大师请我到佛光山东方佛学院教书,也参加他们的夏令营。我的老师父(剃度师父)竺摩上人说:「佛学院老师不够,您读完书就回来吧!」在回马来西亚之前我到处参学,蓝吉富老师知道我要参学,鼓励我一定要到圣严法师那裏,因为他有几位朋友及学生去跟圣严法师学禅,非常受用。蓝吉富老师推荐一定要去,所以帮我安排了一切。夏令营一结束,我就到圣严法师在北投的文化馆,拜见 圣严法师。

我与圣严师父、竺摩上人的法缘

我跟圣严师父的缘很深,我在刚学佛时,就看过 圣严师父的《正信的佛教》,在我到竺摩上人道场剃度之前,太平佛教会的会长带我到槟城,送我一本圣严师父的《戒律学纲要》。说到这本书,又要讲到竺摩上人与圣严师父的因缘,因为圣严师父在《无尽灯》发表第一篇时,竺摩上人写信给圣严师父,要他继续研究,继续写下去,完成后帮他出书,最后此书在星云大师的佛教文化服务处斥资出版。(现在此书在法鼓文化出版)所以圣严师父非常感恩我的剃度师竺摩上人,对他的鼓励及支持。出家后《戒律学纲要》成为我最好的读物。当时 圣严师父每三个月在美国,另三个月在台湾。我受戒时,印顺导师是戒和尚,净心长老是我们的开堂,他也是圣严师父的戒师。那时圣严师父已学成归国,来跟我们讲课,于是我见到圣严师父。

圣严师父的印可带禅修

我在1980年跟圣严师父打禅七,那时是暑假,共打了四个禅七,以前师父每次回来只打两梯次禅七,但那一年因报名的人多,所以开了四个梯次。我打了第一个梯次时,感到非常受用。我自从学禅坐之后,每天都坐两至三个小时,所以基础不错,也会观呼吸了,后来搬到文化馆及农禅寺住。第二梯我就当外护并帮师父带早晚课,遇到不会唱的地方,师父就帮着唱。打完第一梯,深深觉得师父教的禅法太好了,师父从头到尾都亲自教及示范。打完第二梯之后,我很法喜的跟师父说「我回去要带禅修」,当时师父「不置可否」没有回应。当年地藏诞时,师父在农禅寺为新出家的弟子剃度。因我刚出家两年,不能当「教授」,只能当「引礼师」。第三、四梯次时,我又进到禅堂坐禅。第三梯次第一晚,我知道自己坐得很好,到第三天就有些反应,也得到师父的印可,后来我就由学员转成护七当监香。第四梯次时,师父又让我当监香。禅期圆满后,师父跟我说:「您回去可以带基础的禅修班,但是深一点的还不行。」后来在过程中,体会到师父的用心。他让我当监香,就是要让我学着如何带禅修;在第三、四梯次时,我就观摩师父如何教,如何带禅修,从中获益良多。我在农禅寺住了一段时间,也曾在文化馆断食(前后三个星期 ),也到忏云老和尚那裏住了两个星期,现在我在马来西亚带的「禅净共修」就是用当年在忏公那裏学的梵唱念佛的方法。

我的第一位学生及闭关

回马来西亚之前,有位在佛光山出家的沙弥尼常跟我交换心得。有一次,这位沙弥尼问我有甚么建议给她时,我就说:「你来学打坐。」所以她是我的第一位学生。因为只有一个人比较单纯,所以借此把打坐的程序建立起来了,回到马来西亚就能很快的上手。我是马来西亚佛青总会的咨询委员,之前我只负责讲课,现在在佛青的训练营和佛学院的课程裏加入禅修单元,因为圣严师父教的禅法很清晰很有次第,就这样开始教起打坐了。每学期的禅修课程大约四堂课。教了之后自己觉得有不足之处,所以需要再进修。一年之后,跟老和尚说要闭关,老和尚也很慈悲让我闭关将近三年(一千个日子)。在闭关期间  圣严师父出了一本《禅的呓语》,把一些开示及禅修学员的心得,编辑在书裏,师父寄了此书给我。在闭关期间,我也帮师父的《佛心》完成中文翻译。在《禅Chan》杂志裏面有很多师父的开示,我也把它翻成中文。对于师父开示的语法及内容,我大致都可以掌握,所以翻译出来还很贴切。师父看完之后,就出了一本《佛心众生心》的书。

成为圣严师父的法子

出关后有学生问我可不可以再带禅修,在84年85年的时候,师父刚好回到台湾,我跟师父谈带「静七」的事,我不带「禅修」,只带「静坐」,完全依照师父的教法,讲课的时候最主要讲《小止观》、《六妙门》,还没有讲到「禅」。跟师父谈完之后,师父认可说「你可以带禅七」。然后叮嘱我下午披着袈裟来,在农禅寺师父的书房,正式传法给我,成为法子。回到马来西亚后,就开始带静七,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在每次带静七的过程中,我深刻理解到师父为甚么如此慎重。因为经验不够,万一禅众出问题,无法帮他们解决。尤其对比较深沉内心的调和过程及潜伏性的问题,有的是非常严重,如果经验不足反而会害了他们。我很庆幸,师父的指导非常清楚,加上我以天台宗的《小止观》、《六妙门》、《禅波罗蜜》及《摩诃止观》等做参考,我在闭关期间读得很细,并且做了图表及笔记。禅修,教方法打坐并非难事,最难的是在禅修过程中出现问题时的处理。天台止观就「禅波罗蜜」讲得最多最详细。有理论的基础,在实际事项用功上,对于每个个案不同的状况我就懂得处理。后来发现自己经验愈来愈丰富,当禅众出问题时,我就能回到理论上帮他们。在禅修得到受用时,我的体验就更深。

教学唯识者与禅修

唯识在印度属于「瑜伽行派」,当中的修行者都是瑜伽师。唯识很多思想都是瑜伽师们在定中所见及体验。「瑜伽」是相应的意思,唯识出现在印度西北部,在部派佛教时期大部分的论师都修禅。但是部派佛教发展到后期,禅修也慢慢被忽略了,因为后来都走向学术。我们可以发现一种情况,所有的论典,无论是部派佛教或瑜伽行派的,它的论典裏面一定有「止」、「观」,定慧这两部分。尤其是禅定,例如四禅八定的解释与分析等,中观也应有,但是《中论》就纯理论,所以我们要看《大智度论》,讲得非常仔细。天台宗「禅波罗蜜」的中心是《大智度论》,而《大智度论》将论典裏面所有跟部派佛教与禅修有关的方法,都归纳成《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大乘佛教初兴时,跟部派佛教关系很密切,后来逐渐脱离部派佛教而变成主流。这两个宗派辩论得很多,越辩论就越走向学术。瑜伽行派的祖师们,像无着、世亲等的禅定都很深,无着还上兜率天听弥勒菩萨讲经说法。

中观与唯识这两个宗派主要是以「论」为主,反而是如来藏系统比较重禅修,因为如来藏与禅修都是讲「唯心」,唯心所现的这个「心」是在「定中」的心,定中的心即本来具足、清净的意义。当这两个宗派越来越走向学术时,禅修就被淡化了,到最后这两个宗派合流在藏传佛教裏。所以藏传的禅法,在理论上一定是唯识与中观,唯识是前行,中观是究竟的,宗喀巴大师是这样写的。中国的唯识学者可能未必认同这样的说法,他们对《菩提道次第广论》也做了些批判,我们也发现后期的唯识没有再谈禅修,中观也一样,也就是发展到后期都变成学术了,所以禅修的方法一直在流失。当需要禅修时,就引入密教的禅法,用中观、唯识的思想去净化。净化的过程,可能开始的祖师们做得到,而后来的,就如我们看到印度佛教后期发展的状况。

汉传禅佛教

瑜伽与禅修是一种技巧,这个技巧必须与「佛法」相应,在佛陀的时代也是这样。佛陀还没觉悟之前他是用这样的方法,当觉悟以后,他用觉悟的方法来净化。佛陀也说过「入定」不一定可以得「解脱」,还可能会误解在四禅时,以为已证得涅槃,可见「正知见」还是最重要。

禅修一定要有佛法的正知见,到最后才会有正念和正定,而以正念、正定印证正见,以「理」引导「事」修,再以「事」修来印证「理」,这才是完整的修行方法。以前唯识是有禅修,中观也有,但到后来理论与实修就分开了。现在圣严师父就在将「理、事」这两个做结合。但是圣严师父是以「中国禅」,「汉传禅佛教」为中心,辅佐于华严与天台,所以师父讲华严也讲天台,也讲了很多禅宗的公案、语录等。在教学方面,师父还是以天台宗的「止观」为主,但师父说到中心时,也要把这些次第放下。很幸运的,这些我都学到了,所以可以把它们都连贯起来。也很感恩后来还有因缘跟着师父在美国继续学禅修,所以在师父圆寂后,可以代替师父带禅修而延续下去。在欧洲带禅修时,我讲了很多理论,对他们帮助很大。他们都觉得有了理论与实修结合后更能掌握,都觉得获益良多。在西方教禅法,大都重视方法,他们希望透过禅修解决身心的问题,但不是为开悟而来。他们只知道佛法裏有个「空」字,又不懂得「空」及「缘起」,所以「空」就会变成断灭空,就在那裏观「空」,有一点点「经验」就以为自己「开悟」了。所以以前修禅的人,常找师父要印证他已开悟,师父都不予置评。我去的时候,因为师父已经打了基础,我再把完整的理论介绍给他们,他们就能融会贯通。去年(2018)到波兰带禅修,我将自己画的禅表带去,在禅修四十九天裏,我就用这个表来开示,大家反应很好。法鼓文化准备出此书,将来会出中、英文,禅修指导的书。我个人是先学佛法再禅修,学了禅修之后再学经论,这样的过程是比较完整。

对于香港社会现状的看法

对于现在香港社会如此动荡不安,法师说从「缘起」的角度来看,我们找不到真正的「源头」。在这样互动的过程里面,没有将它引导向「善」的方面,就是一种错误的互动。动荡的人数,只占香港人数的局部。这局部的人,当他们的情绪爆发的时候,因为情绪是最表层的,它的爆发力最强,干扰性最大,也是最躁动。若从整体来看,它显露的部分很明显,当这个躁动变成大部分时,就稳不住了。假使我们大部分的人还是保持安定,并还有一群人在用功修行,就会让整个环境、气氛保持在一种安定的状态。当少数人无法转变整体的时候,他们就会慢慢趋向平静、安定。安定的力量是比较内敛的,不是外显的。譬如两个人在吵架,一个人骂得很激烈,对方也跟着骂来骂去,那就不得安宁了;假如对方很安定不与之起舞,那么躁动的那方就会慢慢的静下来。因为没有着力点,像打在棉花上,最后气势就会弱了,那么稳定的这方,就会转变动荡者趋于安定。在饶宗颐文化馆的画展及讲座,我说「未生恶令不生」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就是「不要别人做恶,自己也做恶。」不要觉得别人可以做,你也可以做,这就是「不正见」。「未生善令其生」还没有生起来的「善」要让它生起。那么我们都安定时,大局也会安定。在越动荡的时候,我们越需要安定的力量。再大的风还是会过去的;再大的海啸还是会退去。我们如果去计较对错那就没完没了。佛法说「无始无终」,你找不到起点也找不到终点,不要跟着滚动,也就是「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在这过程中,最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一定要保持安定才有力量。例如多做些「祈福法会」,法会是比较表层的,是来相应那些躁动的情绪,而真正安定的是比较深层的心。当大局安定时,整个局势就会慢慢安定。

禅师心系有情,带着不忍众生苦,不忍圣教衰的悲愿,游走四方度众生,看似平凡而伟大。安定的是心,不安的也是心,心安则平安。心是多变无常的,心的起落不在于外境,而在自心。记得圣严师父曾有个「用扇捕羽」的譬喻,说我们的「心」像「羽」毛一样,想要以扇子捕捉在空中飘动的羽毛,不能用力挥扇子,越用力羽毛飘得越远;动作越大,羽毛飞得越高。禅是本来具足的内在力量,禅修就是发掘和培养这种力量的方法。它是对生命的启发及体验,透过「禅」开发自心的宝藏并活出禅的人生与智慧。

 


[1] 透过正念于呼吸开始,觉知各种感受、心境,进能观照体验于无常、无我、苦法印,而达到舍離。如是配合身念住、受念住、心念住、法念住所成的四个念处的修习,共有十六个步骤,是由「止」至「观」的完整修学歷程,后代的論师将普遍为经律共传的十六种方法归纳统称为「十六胜行」,或称之「十六特胜」。《修行道地经》卷五

作者 - 陈芷涵
暨南大学文学硕士
斯里兰卡凯拉尼亚大学佛学硕士
读书会带领人
《法相季刊》编采小组成员、【法相津涂】作者
作者 :
评论 :
    更多评论
    回覆 :
    姓名 : *
    内容 : *
    验证码 : *
     
    本人已细阅佛门网网站的网站使用条款私隐政策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