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法相唯识行者之信仰

文:麦国豪 | 2017-01-06
(图:Pixabay)(图:Pixabay)

民国初期,有「佛教非宗教」的讲法。欧阳竟无居士宣称:「吾言佛法非宗教非哲学,非于佛教有所私,非于彼二宗教、哲学有所恶也。当知一切宗教学、哲学家皆吾兄弟,彼有信仰之诚是吾所教,彼有求真之心尤吾所爱,惟彼不得其道,不知其方,是用痛心欲其归正。」但佛教作为东方的主要信仰,仍可视为广义之「宗教」,只是并非是一种西方式的宗教,一种「与神复修」的宗教。佛教有一整套对宇宙人生存在的解释及提升个人境界的修证方法,诸多大乘宗派中,以法相唯识学所述为最详尽、最完整,能自成体系而说明佛教所要说明的一切。

法相唯识以赖耶缘起说明现象的生成存在,以五重唯识观说明证悟之方法,以唯识五位说明修证的过程。修行者可单以法相唯识的教学修行至成佛解脱。但其理论之繁琐、修行之精细及要求之严谨,修行路之遥,往往使行者却步而止。以修行历程为例,从凡夫至成佛,须经十住、十行、十回向、四加行、十地五个阶位,历三劫而成佛。纵有大丈夫之志,发愿生生世世修习瑜伽行,但于无尽的岁月裏,以自力修行,难免有软弱的刹那,担心退堕 。面对如此困难,唯识行者从宗教的层面,寻找信仰的依靠,兼修弥勒法门,祈求寿命尽时,能上生兜率内院,追随弥勒菩萨,继续学习唯识法门,免在秽土受轮回之苦,忘失菩提。

弥勒的梵语是Maitreya,音译又可作「梅呾利耶」,意译为「慈氏」。弥勒菩萨在佛教中为「一生补处菩萨」,意即指佛陀为他授记,预言他将在五十六亿万年后继释迦于此土成佛,称为「弥勒佛」。一生补处菩萨按例居于兜率天,或作「兜率陀天」、「睹史多天」,为六欲天之第四重。而兜率天分为内院及外院。内院为补处菩萨所住之净土,在此待缘具而下生至人间成佛;外院则为欲界天所居之处,天众在此领受欲乐至天福享尽。

弥勒菩萨为此阎浮提众生开示简易修行法门,只要持守十善(十善为生天根本),发愿成为弥勒之眷属,生到内院亲近弥勒菩萨便可,不要求广修六度四摄,不需要了证空性或无生法忍,不必具备摄受百万亿陀罗尼门之能力,或持诵佛号至一心不乱。他日命终,便可上生兜率内院,龙华三会(传说弥勒菩萨于龙华树下成道,并三转法轮,度三百多亿众生)与弥勒菩萨一同下生回到此土,修行成道。可见,弥勒法门并非瑜伽行派所专修的法门,而是偏向净土教,以离秽土,欣求净土为大前提。那唯识行者,为何以弥勒为信仰对象?而在寿终之时,转向净土教,求生净土?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的记载: 「(无着)菩萨夜升睹史多天,于慈氏菩萨所受《瑜伽论》、《庄严大乘论》、《中边分别论》,昼则下天为众说法。」传说,无着晚上借禅定之力,上生到兜率天,学习五部论典,白天下到讲堂,而为大众说法,记录下来,便称为「弥勒五论」。依汉传佛教,这五部论是《瑜伽师地论》、《大乘庄严经论颂》、《分别瑜伽论》、《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论颂》、《辨中边论颂》。而藏传佛教,这五部论是《辨法法性论》、《辨中边论颂》、《究竟一乘宝性论》、《现观庄严论》、《大乘庄严经论颂》。虽然有说「弥勒五论」只是一众名为弥勒的瑜伽师所造的,与释迦佛所授记的一生补处菩萨弥勒无关,但是作为一个信仰对象,瑜伽行派祖师,以上生兜率闻法作为五论之来源,明显是想把这位补处菩萨、未来佛奉为自家祖师之一。这样,自有学习唯识之行者,如无着、世亲两位祖师,皆发愿于死后上生至兜率内院,奉待弥勒菩萨。故此,瑜伽行者除靠自力修持外,还建立其信仰的依靠,以当来下生之弥勒佛为导师,心灵上得到安稳,不致惧于死后随业流转,能住于兜率净土中,继续其瑜伽行持。

东土法相唯识之初祖,玄奘三藏法师亦是弥勒信仰的奉行者。玄奘三藏西行求法,无朝廷的批准,需避官兵之通缉及盗贼的伤害,路途遥远且危险重重,若只靠自身的意志,无信仰的支持,甚或说得到弥勒菩萨的加持护佑,实难完成。《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凉州访牒又至,云:有僧字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县宜严候捉……即于所停寺弥勒像前启请,愿得一人相引渡关。其夜,寺有胡僧达摩梦法师坐一莲华向西而去……法师心喜为得行之征。」「欲向阿阿邦穆佉国……(遇贼,将杀师以祀神),于是专心睹史多天慈氏菩萨所,于心想中若登苏迷卢山,越一、二、三天,见睹史多宫慈氏菩萨妙宝台,菩萨国(围)遶,此时身心欢喜,不知在坛,不忆有贼。」

回国后,玄奘法师除译经及弘唯识外,自身乃兼修弥勒上生之净业。《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玄奘此毒身深可厌患,所作事毕, 无宜久住。愿以所修福慧回施有情,共诸有情同生睹史多天弥勒内眷属中,奉事慈尊。佛下生时,亦愿随下广作佛事,乃至无上菩提……弟子光等问:『和上决定得生弥勒内院不?』法师报云:『得生。』」

法相唯识行者求生净域,如奘师所述,为了能与弥勒佛一同下生,协助尊主,广作佛事,非以上生净土为目标,而是以下生娑婆而广度众生为要。

玄奘门人弟子等亦以生弥勒净土为修行重点,如首徒窥基, 「(窥)基公以此偈赞一乘,既及千佛灭度,以愿上生都率天,奉事慈氏矣。」(《法华传记》)

另一弟子大乘灯禅师, 「常为睹史多天业,冀会慈氏。日画龙华一两枝,用标心至。」(《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题序》)。

窥基弟子义忠 「每一坐时,面向西北,仰视兜率天宫,冥心内院,愿舍寿时得见天主,永离凡浊,终得转依。一日……忽异香满室,彩云垂空。忠合掌仰视曰:『秽弱比丘,何烦大圣躬来引接!』言尽而化。」(《宋高僧传》卷四)

瑜伽行派以理论绵密、观行深细着称,但此优点,却予一般行者产生障碍,以自力修行,龙树菩萨判为「难行道」,就算有如玄奘法师之大丈夫心,亦需寻找心灵的依靠,以助完成西行求法之巨业,回国后虽教演法相,心灵归宿仍在信仰上建立,即弥勒信仰。可见,他力的净土教,补足了唯识学之信仰部分,而唯识行者非择弥陀净土为归宿,而结合传为瑜伽行派祖师的弥勒及补处菩萨的弥勒为其信仰中心,并非单纯的念佛往生,非只是往生地点的不同,而是一种有特别目的之往生,即常随佛学,继续其唯识学习,于龙华三会,随弥勒菩萨下生人间,他日成就「唯识性」。

作者 - 麦国豪
毕业于罗富国教育学院及志莲夜书院,于香港公开大学获得中国人文学科文学士学位,后于香港大学佛学研究中心修毕佛学硕士学位。专栏【法相津涂】作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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