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海幢寺僧人诗歌(三) ──和尚函可:清朝文字狱第一人

文:郑运兰    图:郑运兰| 2020-09-15

(续上期) 
 

海幢寺诗系中另一位着名的诗僧函可,是天然和尚函昰的师弟,亦是因清朝文字狱而被发放东北沈阳的第一人。

函可生平

函可(1612-1660),字祖心,号剩人,广东惠州博罗人,俗姓韩,名宗騋。其父韩日纘在明朝官至礼部尚书,于崇祯九年(1636)病逝。崇祯十二年(1639)函可依曹洞宗道独禅师出家。崇祯十七年(1644)于广州城东黄花塘创立不是庵(又名黄花寺)。清顺治四年 (1647),因藏有逆书被捕,遣发东北沈阳。顺治八年(1651)大赦天下,但函可一直没有重返中原,顺治十六年(1660),在沈阳金塔寺圆寂,世寿四十九岁,被奉为祖心大师、剩人和尚,留有《千山诗集》[1]。函可在沈阳不轻收弟子,流放前有嗣法弟子六人:今育、今匝、今曰、今庐、今又、今南。

清代第一宗文字狱

近代学者陈寅恪先生曾在《柳如是别传》中对「函可案」作过详确考释。[2]满清以外族入主中原,江浙一带文人渊薮,反清情绪激烈。即使势去时非,还是系念故国,将志痛悲愤,泄于纸上。清廷采取软硬兼施政策,一方面提倡文学、表彰儒术,开科举及「博学鸿词」招揽文人;另一方面大兴文字狱,钳制思想。「函可案」被称为「清代第一宗文字狱」,比轰动的庄廷鑨案还早十多年。[3] 顺治二年(1645),函可往金陵(今南京)印刷大藏经,当时福王弘光帝在金陵的南明政权覆亡。函可目睹清兵围剿及屠城,遂写作私史《再变记》,记下甲申之变后两年来清兵烧杀掳掠和江南抗清殉难实录。战火硝烟,苍生流离,写下不少以现实作为时代背景的悲愤诗句,例如《连雨》:

「顽云重雾裹城郭,旧民新民惨不乐。田中有黍谁能获,山中有木谁能斲。盘翻竈冷守空槖,檐溜虽多不堪嚼。老僧一钵久庋阁,出门半步泥没脚。紫蛇有光蜗有角,抱书昼卧肠萧索。庭边杏树惊摇落,燕巢已破子漂泊。眼前大地何时廓,辽海浪高势磅礡。愿浮我尸填大壑,毋使蛟龙终日恶。」[4]

这首诗描述国变下,人民躲避战争,逃离家园的惨况,「重雾」「摇落」「已破」「漂泊」抹上了一层悲凉的底色。有田无人耕、有木无人斫,描述农耕荒废,满目疮痍,物是人非的历史沧桑感。「槖」是盛衣食之器皿,写家中缺粮,刻划出民不聊生的困境。函可甘愿为国捐驱,他的忠义及济世忧民之心在末两句表露无遗。

顺治三年(1646),函可准备离开金陵前,被搜出逆书《再变记》[5],送北京受审,虽然双足被三重铁链系绕,仍负重伤走路二十里如常[6];在狱中被酷刑拷打,对其身体造成严重伤害,他晚年自述:「经历刑苦,须白齿落,耳聋目瞶,一切不能经意」[7],即使如此,函可仍不言痛,视死如归,抛下铮铮铁骨的诗句:「举世皆羝牧,苏卿何用归?」。顺治五年(1648)免死发遣沈阳,后转至千山[8]。「函可案」震惊清初文坛及佛门,当时遗民诗人邢昉歌颂他的英勇,同门今种和尚(即出家前清初「岭南三大家」之一的屈大均),愿以身代赎。


初到沈阳

顺治五年(1648)四月,经历两年狱刑之苦,函可押抵沈阳戌所,开始塞外陌生环境生活。《初至沈阳》描述了他初到沈阳时的景况:

「开眼见城郭,人言是旧都。牛车仍杂沓,人屋半荒芜。幸有千家在,何妨一钵孤。但令舒杖屦,到此亦良图。 」[9]

这诗前四句写景,所见中有所怀;后四句写怀,所怀中也有所见。前四句是一种有意味的白描手法,写眼前所见,不带诗人任何感情色彩,平铺直叙,真实描述沈阳这片蛮荒之地,人畜罕见。虽然诗人没有加入主观情绪,但如果考虑到这首诗的创作时间及背景,不难发现,「牛车仍杂沓,人屋半荒芜」,诗人实际上是抒发自己孤寂的感情。这诗也令人联想起唐朝杜甫《春望》「国破山何在,城春草木深」之句。杂沓、荒芜反映残旧破败,色调灰暗的景象。末句「到此亦良图」反映函可毕竟是方外之人,面对骤变的生活环境,内心依然从容豁达。

除了要适应新环境外,函可还要解决衣食问题。在《元旦哭喇嘛》序中他忆述初到沈阳,在南墖乞食,遇见一位喇嘛(函可尊称他为南墖喇嘛),见他衣衫单薄,即解身上衣,为他披盖,喇嘛日后亦经常赠衣接济:「余初出塞乞食南墖,喇嘛见而惊曰……即解身上所披覆余。自此衣帽赠贻不辍。」[10]
 

流放之苦

函可诗中透露在沈阳饱受身心的煎熬,其苦可归纳为三类:一、抵御寒荒严寒环境的身苦;二、书信往来隔绝,精神上之苦;三、与家人朋友生离死别,爱别离之苦。

一、环境的身苦

诗人写诗很多时会就地取材,在意境创造方面的特色会随着社会与个人命运变化而有所改变,地域差异也反映在诗歌意境中。函可在沈阳的诗歌描述得最多的应数东北的冰天雪地,《寒夜作》描述日间北风凛洌,黄沙刮目;夜间严寒,到深夜仍不能眠,倍感寒意刺骨:

「日光堕地风烈烈,满眼黄沙吹作雪。三更雪尽寒更切,泥床如水衾如铁。骨战唇摇肤寸裂,魂魄茫茫收不得。谁能直劈天门开,放出日光一点来。」[11]

令诗人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的,除了凛洌的寒风,还有他的思绪;《寒夜作》诗中的「寻思」「难宽」「眼酸」吐露出心中的抑愤难平:

「只是不能寐,寻思总莫干。何人甘自溺,于我竟难宽。照雪一灯白,迎风双眼酸。强眠仍反侧,非是畏衾寒。」[12]

 

二、音訉隔绝之苦

身体的苦,远不及心中的苦;相对严寒环境之苦,与家人朋友音訉隔绝的思念与孤寂,更加折腾。《忆丽中法兄》透露由于东北没有邮递到广东,不知南方寺中人事如何:

「濶别何年思杳茫,一声孤鴈泪淋乡。想当乱极悲亲在,共爱恩深见国亡。书信竟无通远塞,烽烟曾否到禅房。旧时相识多新鬼,只恐身存已断肠。」[13]

前四句借「孤鴈」折射自己多年在异乡的孤寂,后四句惦念岭南寺院及同修,尤其与天然和尚函罡情谊深厚,不少诗歌忆念这位法兄。「烽烟曾否到禅房」反映函可既惦挂着海幢寺僧众,又担心自己会牵连寺院。

现代都市人机不离手,一旦与外界通讯网络隔绝,相信会叫苦连天,何况函可八年来没听闻家人的消息。苦候八年,终于接到惠州博罗的家书,传来的却是家破人亡的噩耗,满腔悲恸,化为诗篇:

「八年不见罗浮信,阖邑惊闻一聚尘。共向故君辞世上,独留病弟哭江滨。白山黑水愁孤衲,国破家亡老逐臣。纵使生还心更苦,皇天何处问原因。」[14]

函可之所以能收到罗浮的家书,是由于天然和尚函罡派遣徒弟阿字和尚今无,徒步万余里由罗浮到沈阳探望函可。不但带来书信,还将函可在沈阳写之诗歌带回华首寺,令其诗集得以在中原流传。

三、爱别离之苦

接到家书后,知道远方家中的弟弟耳叔韩宗騄抱病。感触今生与家人永诀,不能再重聚,句句是泪:

「抱病多年苦未瘳,那堪茕独一身留。黄沙万里休余念,白骨全家赖尔收。旧阁遗编鱼腹饱,空天落月鴈声愁。相逢恐是他生事,极目鸰原泪自流。」[15]
 

曹源一滴,长润塞下

函可被戌沈阳虽然历尽沧桑,但他将精神寄托在弘法及写诗上,反而成就他在东北的两大贡献:一是开沈阳一带弘扬曹洞宗之风,被奉为大关以东曹洞宗鼻祖;二是组织「冰天吟社」,开清初东北文人结诗社之先河,促进了当地佛教及文学的发展。

《初入慈恩寺》应是写于他初到沈阳,发现荒芜之地也有佛寺,欣喜不已:

「幸无牛马后,仍许见浮屠。礼佛欢如旧,逢僧笑尽呼。膏梁恣噉嚼,土榻任跏跌。半晌低头想,依然得故吾。」[16]

「欢如旧」「笑尽呼」反映函可心情开朗。「恣」「任」两字修辞上用得巧妙,不但带有动感,而且暗喻和对比两年艰苦的羁押生活,现在活动无疑较前轻松自由了。

初抵沈阳,函可先在慈恩寺(函昰另有记述是普济寺)阅藏经及开讲《楞严经》及《圆觉经》,在东北传弘曹洞宗禅法:「令四辈皆倾渐拈教外之传,稍稍示洞家宗旨。」[17]

顺治九年(1652),曾在南墖施衣给函可的喇嘛,有感沈阳乏人开法,谓「前此无搭者,自余至云水奔流,龙象蹴踏始。」[18],请函可在普济寺讲经,并亲自率领辽海诸王臣道俗聼经,称赞函可是「佛出世」,又极力推荐函可在广慈、大宁、永安、慈航诸寺,凡七坐道场大刹会[19],各接引五七百众,法筵大盛,阐化沈阳[20],遂令「令曹源一滴,长润塞下。」[21]

「冰天吟社」

函可在沈阳不忘吟咏,成诗甚多,与流寓者组织了诗社,传授诗学,将清初岭南文坛结社盟的风气,带到东北:「明社既屋,士之憔悴失职、高蹈而能文者,相率结为诗社,以抒写其旧国旧君之感,大江以南,无地无之。」[22]函可开清初东北结社之先河,实已跨越大江以南矣。函可不但经常在诗歌中以严寒为内容,他将诗社也命名为「冰天吟社」。诗社成员连同函可共三十三人,包括僧人,医师,道人,韩吏部、学士、浙东公子等,常在寺院举行诗会。《癸已冬四日诸公同集普济话别》,开首提及在普济寺举行诗会,各自赋诗:

「去年十月辽阳道,芒鞋蘸雪踏枯草。今年十月将出门,北风吹发冻逾早。萧条古庙城南隅,钟(钟)皷不鸣鸟惊噪。何人连袂叩荒扃,各出诗篇鬪天巧。」

诗中透过寺钟没鸣仍惊动雀鸟,运用侧面描述交待众社员接踵而至的场景。鸟儿的惊噪划破萧杀的死寂,营造出声音形象的强烈对比,为荒凉的古寺喧染出热闹气氛,反映诗人期待聚会的兴奋心情。显然函可很珍惜与文人的诗会,诗中有「如斯良会古来少」、「安得诗人共围绕」等句。

片纸长留朔雪中

《步韵和丽大师寄怀诗》可说代表函可在东北的心路历程——波折、弘法、写诗、望乡:

「艰难百折两人同,旧话峰头愿不空。佛似一家传世业,天教五国大门风。此心肯共沧波去,片纸长留朔雪中。万里遥遥情脉脉,岭云边月望何穷。」[23]

首联嗟叹一生波折;颔联写他对弘扬佛法的热忱,不会因为在塞外而冷却;颈联写他在沈阳创作的诗倘未整理;尾联是对岭南家乡的无尽思念。

函可生前将所写之诗自编为《金塔钤》。他自己也估计不到,其诗集会由门人今羞整理面世。今羞按《金塔钤》增补入狱案相关的诗,编成逾一千五百首,凡二十卷,另补遗一卷,卷二十专收录「冰天吟社」的诗。康熙四十二年(1703),即函可圆寂四十三年后,诗集由岭南华首台、海云寺、海幢寺、大佛寺僧众捐资出版,题名《千山诗集》。诗集名称相关文献不一,「千山」具有两重意思:一是沈阳地方名,现时辽宁省仍有千山区;第二是令人联想起唐诗的佳句,不少以「千山」入诗,例如王维《送梓州李使君》:「万壑树参天,千山向杜鹃」,又例如柳宗元《江雪》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函可的苦难在他圆寂后尚未完结,死后又遭受到第二次文字狱,《千山诗集》在干隆年间曾被禁毁,令其诗流传甚稀。

总结函可在东北对佛教与文学的贡献及成就,可以分别用「曹源一滴,长润塞下」及「片纸长留朔雪中」来盖括。下期续介绍海幢寺另一位着名诗僧今释和尚澹归。


(待 续)


[1] 清·函可剩人和尚着,清·今羞编:《千山诗集》,四库禁毁书丛刊编纂委员会《四库禁毁书丛刊 》,集部,第144册,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年版。

[2]陈寅恪:《柳如是别传》,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聨书店,2001年版。

[3] 清·徐珂:《庄廷鑨史案》《清稗类钞》,北京:中华书局, 1984年版,第三册,《狱讼类》,第999-1001页。康熙癸卯年,庄廷鑨补刻《明史》崇祯一朝诸臣,归安知县吴之荣告发当中有悖清朝。案件未审理前庄廷鑨已逝,于是戮杀其家属七十余口。牵连名士有二百多人。

[4] 清·函可剩人和尚着,清·今羞编:《连雨》七言古诗,《千山诗集》,卷五,四库禁毁书丛刊编纂委员会:《四库禁毁书丛刊 》,集部,第144册,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年版,第493页,淸刻本, 北京大学图书馆藏。

[5] 清·蔡鸿生《清初岭南佛门事略》,广州: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58页。

[6] 清·释函罡:《千山剩人可和尚塔铭》,载《千山诗集》,第448页:「顷以请藏附官人舟入金陵,会清兵渡江,闻某遇难,某自裁,皆有挽。过情伤时,人多危之。师为之自若,卒以归日行李出城,忤守者意,执送军中。」

[7] 清·函可剩人和尚:《自序》,《千山诗集》,第446页。

[8] 清·郝浴:《千山剩人可和尚塔铭序》,载《千山诗集》,第450页:「丙戌(1646)本以友故出岭,将挂锡灵谷,不自意方外臣少识忌讳,遂坐文字,有沈阳之役。」

[9]《初至沈阳》五言律诗,《千山诗集》,卷六,第496页。

[10]《元旦哭喇嘛》序,《千山诗集》,卷十三,第553页。

[11]《寒夜作》七言古诗,《千山诗集》,卷五,第494页。

[12]《寒宵》五言律诗二首之二,《千山诗集》,卷七,第510页。

[13] 《忆丽中法兄》,《千山诗集》,卷十,第527页。

[14] 《得博罗信》七言律诗三首之一,《千山诗集》,卷十,第527页。

[15] 《忆耳叔弟》七言律诗三首之一,《千山诗集》,卷十,第527页。

[16] 《千山诗集》,卷六,第496页。

[17] 清·郝浴:《奉天辽阳千山剩人可禅师塔碑铭》,《千山诗集》,卷一,第449页。

[18]《元旦哭喇嘛》序,《千山诗集》,卷十三,第553页。

[19] 清·郝浴:《奉天辽阳千山剩人可禅师塔碑铭》,《千山诗集》,卷一,第449页。

[20] 清·释函罡:《千山剩人可和尚塔铭》,载《千山诗集》,第448页:「沈内外,护咸仰师宽大,益笃信宗门。」

[21] 清·释函昰:《千山剩人和尚塔铭》,《千山诗集》,卷一,第447页。

[22] 清·杨凤苞:《书南山草堂遗集》《秋室集》,《续修四库全书》,第1476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据淸光緖十一年(1885)陆心源刻本影印。

[23]《步韵和丽大师寄怀诗》,《千山诗集》,卷十一。

作者 - 郑运兰
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古代文学博士,研究清代天台宗及佛教文学。另持有香港大学佛学硕士、汉文佛典证书、建筑及测量系深造文凭。
2005年起于「香港居士林」、「弘法精舍」、「正念禅修中心」、「志莲净苑文化部」讲课。2013年起为「香港佛教」及「佛门网」撰写佛学专栏。着作收录于The Buddhing Lotus,《佛智禅心》,《明觉文库》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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