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热血情怀

第271期明觉   图、文:何国全| 2012-03-07

“是的,大肠癌。”我提高了声调,以坚定的语气唤回了她散漫的思绪。这突袭的愁云惨雾,遮盖了42岁的她如日中天的光芒。

“你的先生呢?”抗癌之路是孤苦的,而伴侣就是激流中可以紧捉不放的浮木。“他去接放学的孩子。”她眼珠毫无目的地转动着,显然是不知如何摆渡失去了方向的人生,转而问我:“那以后是不是都得靠他去接送孩子了?”

甘心为家庭奉献一切的少妇,独自在湍流中与澎湃的浪潮搏斗的时刻,孩子的冷暖依旧是她心中的罣碍。我一时难以回应,只好让诊所里小喷池淅淅飒飒的流水声,穿越在彼此的静谧之间。

窗外的乌云遮蔽了午后的阳光,让黑暗乘机啃噬了她眼眸里闪灼的光泽。那和报告书一样苍白的脸色,在萤光灯下显得异常頽丧。

雨,稀里哗啦地下了起来,她双眉紧蹙,呆涩的目光转移到窗外,我随之望出去。雨滴打在窗口的玻璃片上,形成晶莹剔透的水珠,一颗接一颗地滑下,正如带着哀伤的眼泪,缓缓地流过她的脸颊。我还没来得及打开心中的那一把伞,眼明手快的护士,就已给她递上了纸巾。

这是生命中的一个重击,一般病人除了痛哭,还会万念俱灰地追问生命的尽头还有多远。她出奇的静默,反而让我坐立不安,手足无措。

 “医生,去年我曾出席你的健康讲座。那时,我已经有点儿不舒服了,但我就是害怕面对事实。”可是,潜伏在她体内的病魔,早已化身为獠牙嗜血的怪兽,肆无忌惮地吞剥了她6 公斤的血肉和她努力培育的幸福。

她眼角的泪,随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这毕竟是个容易被伤感淋湿的季节。

咯咯咯!急促的敲门声像雷霆般响了起来。护士打开了门,请了她的先生进来。湿漉漉的鞋子发出怪异的声音,让他走得很不自在,也仿佛在暗示他,前方还有一段要与风雨对峙的路。

“现在该怎么做?”千头万绪,全都紧箍在他的眉宇之间。这使他额头上的皱纹,看起来犹如纵横交错的阡陌。我几乎可以从他急促的呼吸声中听到他七上八下的心跳。

正值佳节连连,商家层出无穷的促销,让忙于“血拼”的民众忘了医院的血库——已经干涸见底了。而这位病者严重的贫血和即将进行的手术,以我保守的估计,就需要至少四包的血液。偏偏昨天,一个子宫外孕的个案,就用完了血库里所有A型的血液。

当他了解生命不能以财富来换取时,他额头开始冒汗了。“医生,你可以抽我的血,多少都可以!”他把两只健硕的手臂摆在我桌面上,手臂上的静脉也明显地随着他激动的情绪而膨胀了起来。

爱情的核子能爆发了无穷的力量——可惜他是B型血。

“血液之事,让我来筹备吧!”我尽量显得胸有成竹,以安抚他们的心。望着她羸弱的背影,我只能祈求上天指点我解决问题的途径和赐给我力量,以便能和她一起面对这生命攸关的打击。

第二天下午,血液之事还一筹莫展。从阴郁的病房里出来,我的脚步绊着了低落的情绪,沉甸甸的。昨天她先生那双湿漉漉的鞋子,如今仿佛套在我脚上了。

这时,随着我巡视病房的护士压低了声音,说:“医生,我可以帮助她。”我还未定下神来,她又说:“我是A型血的。”当真?一股暖意流过我胸怀,但还未及抽进那令人振奋的一口气,我的肩膀又垂了下来,还缺三包血呢!

“玛格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心存感激,却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这十多年来在“血海”中与病人并肩作战的日子,我竟然忘了我这血肉之躯,流着同样殷红的热血。纵使在当医学生的年代,有过十次捐血的经验,但如今站在医疗的前线,我体内流淌的热忱,去了哪里呢?这也难怪贴心的护士会被冠上白衣天使的美誉;而与世浮沉,满身“血腥”的我,只像个挥刀不眨眼的屠夫。

我低下头极力思索,想为遗失了的热忱找个“堂皇”的理由,好做个牵强的辩护。然而,马格烈却笑嘻嘻地说:“医生,因为我不想看见你右肩扛着病人的痛楚,而左肩则撑着她家人的忧虑。”

噢!马格烈,你这美丽的白衣天使,不就像漆黑夜空上一颗闪亮的星星吗?在我肩负着病人寄托于我的重任,而感到彷徨无助时,我一抬起头,就看见了善良的你,给予我的指引和鼓励。

两天后,病者的朋友们俨如闻声救苦的菩萨,挺身而出,解决了血液不足的问题。

在向捐血者道谢之际,我一直相信,莫管狂风有多强、莫管暴雨有多大,云端上那个炙热的太阳,依然会为挨过风雨的人,披上一道璀璨的彩虹,送上一个温暖的希望。


(原载星洲日报副刊2011年6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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