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独的大考验

第255期明觉   文:张倩仪| 2011-07-19

我在学习“独”,也鼓励人不怕“独”,但是《礼运大同篇》所讲的鳏、寡、孤、独的“独”,却是人生的大考验,我不知道能不能面对得了。

现在人均寿命长,老年的“独”,遇上的机会率高很多。垂垂老矣,形单影只,活动能力越来越少,怎样才可以避免凄苦零仃之感呢?

日本是个老人社会,所以很关心老的问题。有一本日本书把50岁到75岁,称为老年的活跃期,这时人生担子放下了,可以为自己而活。又说老年的早期,身体还健康,要活得快乐,到老年后期,就要活得优雅。

杜甫活不过60岁,李白也不过62岁,所以50岁确是步向老年。但现在的人长寿,说50岁进入老年初期,真有点吓人。不过,心理上有多年轻、还能活多少年是一回事,从50岁开始,身体机能日渐衰退,却是千真万确的。面对体力日衰,似乎男人比较女人难适应,老男人一般没有老女人活得开心自在。大概人年轻时越有能耐,就越难接受日渐就衰的事实吧。

我们看着幼儿一天一天长大,从可以爬到可以行到可以走,其实只是些基本的能力。但是幼儿启动了“可爱”机制,加上前途无量,所以旁观的人看幼儿学会做简单的事,也由衷地高兴。而老年人日暮途穷,一天一天丢失能力,旁观的人要尽心起劲也就不容易了,厌老是很自然的情绪。

有时我疑心人老变丑、能力变差,连自己都觉着讨厌,是让人逐渐适应死亡的过渡。

可是,那怕天意设了这个过渡期,心理上还是不易接受得了。

青、壮、中年时期,心灵勇敢就不怕“独”。到了老年,勇敢大概不需要了,你不找“独”,“独”也到来。这时候,大概心灵丰富才有可能面对“独”的磨炼。

我从年轻时一直留心这丰富心灵的养料可以有甚么。有人是友情,有人是义工服务,有人是消闲兴趣,包括书画、旅行、厨艺,甚至买股票、打麻将。

除了打麻将之外,我种种都有兴趣,而更有兴趣是读书。在经过人生种种、世情种种之后,读起书来,大概会更入味,对世事的看法也更全面一些。而读书基本上是个人活动,是“独”也可以做到的。

有一个身体不强壮的女性学者朋友,最近彻底退休,虽然时常生点小病,却来信说“进入老年前期,幸福指数是最高的”。我看了之后,好像我也有希望了,最少将来如果进入老年前期,就该有希望吧?

她生活在中国大陆,一生无大风浪,但从前常常看不惯眼前的现实。现在的她在信中谈到老年幸福,说:“对我来说,最主要的是对人生与中国的变化,都持十分达观的态度了,这样心境愉快且淡定。”

这句话实在是好,是看破而又不绝望。人生最后的悟境,大概都有这一层因素。朋友是因为旅英的见闻,毅然重读英国近代史,而有这感悟的。有关幸福,容我以她为前驱。只是年青时,总不易达到此境。

老年前期,人生可以最幸福,这是上天对人的一大恩赐。能悟的人有福消受。

老年后期,“独”变得更不易应付。《天使的左翼》的作者是个孝子,侍候了老病的母亲八年,写到已行动不便的母亲受柏金逊症影响,开始忘记怎么写字。一生认真的母亲竟然画了个圈,代表写不到的那个字。孝子明白母亲的苦况,也佩服母亲坦白表现自己已失去基本能力。那要勇气,那怕面对的只是自己的儿子,也要勇气。即使有孝顺的儿子,老母亲几年里的幸福也已经缩减为等儿子晚上回来坐在左床沿跟她闲话。长长的一天,漫长的“独”。

最难受的,是那些曾经绝顶聪明的脑袋,却受了老年病患的困厄,再活跃的脑电波都只能自己知道,不能表达。这一个被囚的灵魂,对未来前路,真是哑子吃黄莲,心中有数。头脑越能明白,心里就越痛苦。《读书》的主编、社会语言学家陈原临终前几年就是这种状态,认识他的后辈有时见他低下的头泛出一滴泪,无不长叹奈何。而他发病几年,也终于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离去了。

人纵使明白无常,仍是不舍,可能越聪明的人越免不了,在无能改变的“独”里自伤。

有个聪明而精进的朋友说,如果他遇到同样情况,只剩下心灵和脑袋听指挥,他就一心念佛或者参禅,直参个桶底脱落。

好!老年后期,如果肉体做不到活得优雅,那就让心灵做吧。不过这功力也得由未老的时候修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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