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生命的根本

第238期明觉   文:郭锦鸿| 2011-03-23

本月十一日,日本仙台以东近海发生九级大地震,震惊全球。地震引发大型海啸和大规模火灾,大量民房被毁,不少城镇更遭毁灭性破坏。

地震过后,灾情处处。灾民既无家可归,又要面对余震、严寒、病疫、饥荒的威胁,这时候,主政者有责任放下所有事项,以救灾援民为第一任务。遗憾的是,福岛第一核电站多个反应堆受到破坏,辐射危机随着多个机组的核心温度过高、燃料棒受损、冷却系统失灵而不断扩大,成为全球焦点,令主政者费煞思量,一面要拯救灾民,一面要履行国际责任,在危急焦点的分散下,整个日本的运作机能受到空前冲击。

是次天灾酿成地球轴心偏移,也导致大量民众的生命结构发生改变。天灾过后,无论是受灾的民众,抑或幸免于难的日本国民,难免对生命本质都多了一些疑问和思考。天灾告诉我们,生命原是如此难以掌握;天灾也启发我们深思,生命主体的根本,究竟是甚么?如何把持?如何确认?何以立足?

天灾的发生,人力难以抵御。主政者究竟在想甚么,隐瞒了甚么,也不能单凭他们的所谓「声明」和「讲话」能够让民众掌握真相。我们无法预计天灾的发生,好比我们无法确知为政者隐瞒的秘密、无法改变事实的真相、无法知道自己生命的何去何从。我们好像活在一个「被赋予」的世界,连自己也难以拿捏生命主体的根本,而所谓的「人生舞台」,似乎也是一个再单纯不过的「被赋予」演出的场域。但是,日本民众对人生意义的思考态度,长期以来深受佛教影响,灾民是否就会在「被赋予」的命运中让生命徒然流逝?

是次天灾的发生,亦正正提供了机会,让各地人看到日本民众如何面对生命的挑战,如何在危难之中演绎自己的角色。教育能提供互助共勉的意识薰陶,宗教则为他们注射了振作的养分。但教育和宗教的根本支撑,无非建基于他们对生死价值与态度的阐述。这支撑一旦被摧毁,国民对生命再无法有任何感恩和期望的时候,国家生命价值的体系必然会崩溃,最终走上国殇之路。

在这裏,我想分享一个日本临济宗支派、普化禅宗之祖普化禅师(?-860)的小故事,借以与大众共勉。

普化禅师是唐代僧人,本性真率,行事任意,不拘小节。有一天,普化禅师扛着一副棺木,跑到街上。

有人看到他,便好奇问:「你为何要这样做呢?」

普化禅师笑说:「普化明天就在东城门死了,特来这儿向大家告辞。」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后,翌日都纷纷跟随普化到城东。普化抬着棺木,见人山人海,于是就白众说:「我看今天不适合坐化了,明天去南城门死吧。」

民众听到后,第二天又跟随普化到南城门。普化抬着棺木,见大家又来围睹热闹,便高声说:「这儿又不是好死的地方,明天去西门死好了。」一心来「看死」的民众,一连两天遭到「爽约」,心中不是味儿。

第三天,普化禅师又抬着棺木,跑到西城门,这次跟随而来的人已减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半信半疑的民众,看看普化禅师究竟是不是真的在西城门迁化。

岂料,普化禅师又笑说:「这儿还是死不得,明天一于去北城门死。」不少跟随而来的人听到后都怒火中烧,决心不再相信普化的话,悻悻然离去。

第四天,普化禅师继续抬着棺木,跑到北城门。这次紧随而来的只剩没几个人,普化禅师向他们说:「经过这么多次,你们仍这样相信我,证明你们不是纯粹为了看热闹而来的,好,现在我可以死给你们看了。」

话一说完,普化禅师就跳到棺木中,合眼而逝。*

对于看着普化禅师死亡的群众,究竟反应如何,没有记载。但我们可以肯定,这些群众一次又一次地坚持跟随而来,证明他们既是信念坚定者,也是真正对生命好奇的人,欲真真正正地了解死亡是怎么的一回事。看着普化禅师跳到棺木一合眼就逝亡,群众对生命必然会有不同的体会;而普化禅师对死亡的不惧怕,不把死亡看作怎么的一回事,甚至把握死亡的机会让群众感受死亡的意义,做到真正的「死自如」,如同他对生活不计较、不执着的「生自如」,这正是佛家希望众生能好好秉持的「生死自如」态度。

无论是否教徒,不得不承认的是,人死后究竟何去何从,我们着实无法知道。张开眼,我们看到生命色彩,感受到喜怒哀乐,觉知事物成住坏空,这一切,伴随城市流动、运行。我思故我在,我们能用心追求的同时,我们其实已拥有很多。如果连基本的生命元素(生命的根本)我们都缺乏,何以会有追求的条件?

普化禅师的振铎狂歌,在宋代受到访华日僧心地觉心(1207-1298)的崇仰而传到日本。普化禅宗在日本发展至明治四年(1871),亦经历毁灭性的废止,但普化禅宗信众坚信,只要尚存力量,凭着心中信念,可把该宗复兴。终于在明治二十一年(1888),成立了普化教会,恢复僧团,重振宗风。普化禅宗的兴衰正如今天日本国运的起落,从普化禅师的故事,到普化禅宗复兴,是否能给灾民、对感同身受的大和民众一点启示?

单纯地无惧死亡,是「死自如」,固然值得学习;但如果把生命的精神都放到死亡的命题上,却无法做到「生自如」。面对天灾,表面上,我们甚么也做不到,但我们至少仍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存在。既要不惧怕死亡,亦要尽一切能力,珍惜生命,感恩生命,直到死亡一刻,仍护持生命的价值,坦然面对,这就是生死自如,就是生命主体的根本。

在注意日本民众如何在危难之中演绎自己角色的同时,我们何不尝试设身处地思考一下,自己在天灾时会如何面对,生命价值能否支撑、支撑多久,是否仍能秉持自如的生活态度,是否能看透而能做到生死自如?

有学生问,近日那些误信谣言而到处抢购盐、油、奶粉的民众,是否「生不自如」?事实上,对于这批市民,我认为大家不该取笑他们;他们这些举动,无非出于保护自己及家人的触觉,是真性情的流露,不但不是「生不自如」,倒是「生自如」,直在其中,有何过失?反而那些制造谣言为求自利的投资者,抬价敲诈、以喉糖冒充碘片出售借以「发天灾财」的商人,则深深受着外物带动而成为市场奴隶,这些人不仅可恶,实也可怜。他们活在心随物转的世界中,以眼前利益为所有,无法自拔,生不自如,更遑论探寻生命价值的根本?奸商一面讥笑抢购资源的市民「怕死」,一面抬价沽货从这些「怕死」的人身上获利,可见最怕死的反而是这些奸商,这是可恶。奸商找不到安身立命之处,连道德也扫诸背后,而以金钱作为唯一的生命依据,误把眼前所见到的,以为自己真正拥有,身心都在天地中癫沛迷失,生死不自如,这是可怜。

多先进、多发达的国家,面对天灾,也会瑜不掩瑕。民众作为国家生命主体,只有不断地精进,护持自心根本,才能应对万变。执笔之时,核危机已升至五级,东京电力公司也终于提出,如果情况严峻,或需要用上冒死盖「石棺」方式,但代价就是一批盖棺者需要献上生命。假如这真是最后办法,真正牺牲的又岂止这批烈士?

人本来就应明白生死自如,与其在这段时间百种思量,千般计较,不如把焦点回到自己身上,好好探索自己生命之根本所在。

*有关普化禅师的故事,见载于〈唐真定府普化传〉,《宋高僧传》,卷20,《大藏经》,第50册,页837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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