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真的是「众生平等,皆有佛性」?佛教僧团的跨传统性别平等/不平等

文:所知障学社 | 2019-02-20
图:网上图片图:网上图片

佛教教义以讲究「众生平等,皆有佛性」闻名,本文随机提出来自三大传统的数个当代例子,探讨现实中僧团与教理之间到底有多吻合。

泰国农民子弟僧

在汉、藏及上座部三系现存佛教大传统,惟汉传有比丘尼(bhikṣunī),藏传只有沙弥尼(śrāmaṇeri,藏文ani),没有比丘尼,上座部是甚么都没有,僧团完全拒绝妇女,尤其泰国,只有三众。泰国、缅甸有理光头,穿白衣或粉红衣的妇女,泰文叫Mae Chii,聚居寺院附近,但从宗教制度到国家法令,她们都不是僧侣,僧侣有的所有「法定」权益及保障,如教育、交通、住宿、医疗,甚至到袈裟披着,她们全部都没有。在泰国,僧侣「法定」身份的「法」是「国法」的法 (legal),不是「佛法」的法(dhamma),僧侣身份不只依戒律而定,更依国法而定,问题是即使国会和社会想改僧团相关法令,但只要僧团高层拒绝,还是死症一件。

在华人社会我们不容易理解,这僧侣制度内部的这种不合理,对社会伤害有多深。在西藏、蒙古、泰国、缅甸、兰卡、寮国这类佛教社会(Buddhist Society) 而言,僧团教育其实就是农、牧民的教育。这不止在前现代传统状态如是,即使在当代这类社会的广濶农牧地区,依然如是,而且那不止是「扫盲式」的基础教育,即使传统意义下的高等教育亦然,包括藏传与上座部的各级不同主修(major)的传统经院学位及正规课程。

在泰国即使是今天,农民家庭负担不起子弟教育时,就让儿子出家当僧侣,在僧团体制内,只要这孩子能读书,他可以不愁生活,一直读过廿年,读到博士毕业,甚至到国外留学,都是僧团支持的。然后如果想还俗,就可以拿着学历去申请各种工作,所以对泰国人言之,出家直接等同读书受教育,还俗等同读够书毕业工作养家活儿回饋社会及乡亲,袈裟一定程度上等同校服,这是泰国通行数百年,迄今对农民仍然如是的制度,泰国迄今仍有超过一半人口是农民。

泰国僧团教育为农民子弟提供的教育出路闻名东南亚,自1970年代迄今超过40年,包括着名的上座部文化人类学家 Stanley J. Tambiah、Justin T. McDaniel等皆各撰有多部极有份量的专着,深入探讨当中的详情,读之让人动容。凡此一切,似皆应使人欣喜。

但且慢!这一切的正前方最显眼处,皆竖立一碑,上写「女人止步」!

女人无你份!

泰国僧团当局对女众出家的要求,连同泰国官方当局的横加拦阻,现代以来凡经90年,期间女众为此被捕下狱 (黄色袈裟是有国法「保障」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的,并非罕见。泰僧团当局屡屡以一千年前比丘尼戒没有传入泰国,无法执行二部授戒等僧制为由,在当代拒绝泰国女众出家的要求。有泰国女众赴兰卡,在新近正式重建的兰卡比丘尼僧团中受具足戒出家,但回国仍被泰国僧团当局拒绝,遑论同属少数个案的泰国女众在汉传佛教受戒出家了。

前文提及,貌似女僧人的Mae Chii,严格言之,她们只是在家众。她们当中,近年不乏个别学问特别好的,擅长讲授上座部的精密经院佛学,即阿毗达磨 (Abhidharma)而广受尊敬,不少泰国僧人认为这是女众有出家例子的明证。但这种回答是转移或掩饰问题,因为真正的问题是:广大农村妇女的平等教育机会,而不是个别学者有否受尊敬。

事实上由于Mae Chii 是没有法定的僧侣地位,所以教育制度原则上就是不对她们开放的,少数的例外只是个别僧团单位的主管不忍心,而在个人权力范围内,冒被僧团总部革职兼国法查办之险(这不是恐吓,是有发生的),作破例之举,远不足以否认存在女众在僧团没有平等的受教育权之现实。

到这一步,还未触及问题的真正社会严重性。

泰国僧团约25-33%是流动人口,即着名的「短期出家」,余下的都是十年以上到终生出家的专业僧侣,包括大量受过大学及以上教育的僧侣学者、僧团官僚体制各级主管,及具备其他专业知识或资格的僧人。这类专业僧侣90%以上都是泰国农业省份的农民子弟,每多为寮族人,这些地区有「僧团发电机」。

这些人如果不是因为出家为僧而获得成长与发展的机会,他们的人生极可能是在被现代化政策冲塌了本土经济(这有另一些与泰僧有关的故事,但暂此不表)的偏远泰国农村中潦倒终生,又或只能离开破落的农村,迁入曼谷,住在其中脏乱不堪的贫民窟,打着工时长、脏、累、危险、薪低及无保障的散工,甚至其中一些人会落得因工业意外而客死异乡之下场。

问题是,当僧团拒绝女众出家后,直接的社会后果,就是切断广大农村妇女,尤其年青人口透过出家为尼,接受免费教育,因而得以成长与发展,并获得尊严的机会。据学界研究指出,其进一步的后果是让人震惊的,曼谷及其他泰国红灯区的所谓「夜之女」(泰文的讲法),当中絶大部分人的籍贯,就是「僧团发电机」的泰国农村青年女子。

这意味着在家庭当中的兄弟姐妹,男的一部份透过出家而过上有尊严的人生,其姐妹却极可能流落风尘,其中主要原因之一,不是因为她家庭的贫穷,而是僧团拒绝提供她们其兄弟能有的免费教育机会。这种情况仍未是问题恶果之底,犹有更甚的还是与僧团直接相关。

他们是同一家人吗?

泰国官方常声称,在东南亚诸国中,她是唯一未遭殖民的国家,因而是诸多上座部国家中,唯一保留了上座部所认为理想的法王-僧王(Dhammaraja-Sangharaja),即政治-宗教并行架构,是未受干扰地持续到当代(姑且先暂搁英国左翼学者 Benedict Anderson 对此说的质询),并常以有僧侣廿余万,寺院三千为荣,但让泰国官员、知识份子及僧侣在国际场合上接不下去的,是他人常会反问:贵国性産业的公司行号及从业人员,好像比寺僧数量为多呢?

在此的问题是:泰国僧团对此如何看?

泰国妇女普遍接受业(karma)论作为意识形态之诠释,特别是在社会的性别关系上,所以很多会认受,生而为女身就是「前世业障重」,这种态度也特别被用作流落曼谷的农村妇女之自我理解,而其救赎方式,是将其「收入」,用于照顾家庭外,当中会有明显的份额,普遍用于供养僧团。

关键是:僧团对此的态度是甚么?基本上轻则默许,重则鼓励,声称接受她们的供养,是帮她们「积功德」与「除业障」。佛教教义中僧俗之间的施-供落在泰国社会,往往套进社会的性别尊卑角色中,男僧女俗,有研究指在泰国高达80%的供僧者身份与资源皆出自妇女,这是因为世俗社会的家庭中,妇女的诸多角色:母亲、姐妹、女朋友等等。

问题是:僧团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坚守并维持这一性别尊卑化的宗教分工,使农村年青妇女全部失去免费受教育,因而得到发展与社会尊严的平等机会,使同一个农民家庭中,儿子是有教养的僧侣,但他的姐妹却沦落曼谷风尘,再以其收入供养其兄弟的僧团,并据说可因而积功德以期待下辈子生男身,而仍可若无其事的荒谬处境,有泰国学者甚至不无感叹地说,这甚至会被诠释为佛教版的「孝顺」。

有泰国学者指,不管用任何方式,只要让女众出家身分获得僧团及国家法令的正式确认,其所造成的「严重后果」是:女众求学的愿力绝不会低于男众,而只会更高,所以若容让女众不只是如前述,个别依其超凡毅力成才,而是从制度上作根本改革,扫除农村妇女的求学障碍,让大批妇女透过出家而学有所成。

这为僧团造成的「危机」是,本来就是供养主力的妇女,将更愿意转而支持尼众僧团,因为当尼众能够因制度改革而大批成才,她们一定比男性僧侣更胜任于照顾好妇女从文化、心灵、知识到宗教的需要,这将导致僧团男众既有特权深受损害不止,还迎来非常有潜在实力的竞争者,僧团当然力禁开放女众为尼。

泰国研究(Thai Studies)学者Duncan McCargo在其系列研究中指出,如果与兰卡及缅甸僧团相比,在公共领域,尤其政治-宗教关系方面,现代泰国僧团整体上其实是特别保守的(对D. McCargo此一判断的理解,要非常谨慎),这尤其明显表现在僧团惯于依赖政权所形成的威权性格和官僚心态,而讽刺地这一点正好与泰国「没有被殖民统治过」之神话有关。即使不讨论政治部分,单看泰国僧团面对农村妇女人口的遭遇而仍然,甚至是更加忍心地,坚持禁制女众出家受教育的这一极度固执的事态言之,起码在性别平等的议题上,泰国僧团的状态,是完全吻合D. McCargo的严厉批评。

当然不能说完全没有改变,在僧团大学国际学院师生当中仍然有女众,当中包括学生的出家或凖出家女众,逾数十人,当中一半是越南和汉传尼众留学生,余下是泰、缅的凖出家众 Mei Chii,在校园内后者「姑且」被目为僧侣。但国际学院二百余学生,占僧团大学校总区学生总数约6000人的4%,所以女生占更少,遑论遍布全泰的僧团大学学生总数约24000人,而大学的泰文主体部份基本上是近乎完全没有女生,尤其尼众,所以女生只是国际学院的极特例。改变传统非常艰难,僧团大学的国际留学生能接纳女的准出家众,这值得肯定,但这也不应只是个面向国际的櫉窗展示泰国佛教开放形像的示范单位,但实质上仍然内外有别,在现代社会,泰国僧团是不可能以传统为挡箭牌,永远回避这个作为现代文明基本指标之一的性别平等问题。

僧团性别不平还需要跨传统合作?

2017年夏天,香港两个佛教的大型会议接连地开。第一个是香港大学举行的第十五届国际善女人大会,为期五天;第二个是某大寺院主办的南北传佛教大型论坛。两个会刚好是连着的,所以与会者是串烧的。有串烧二会的汉传比丘尼众「分享」了二事。

港大的善女人大会算是颇成功,成百上千人的大会中,最人多势众的是南韩及越南,各派百多人的大团队过来。最弱的竟然是汉传佛教,虽然在所谓「中国香港」举行,但中国没有派团队过来,原因是善女人大会「太西方」。但以比丘尼众在其佛教担纲而闻名的台湾同样完全没有派团过来。

至于某大寺院的南北传佛教大型论坛,来得最多是泰国僧团,尤其僧团大学。其中一位与会者,是泰国曼谷着名的法政大学 (Thammasat University)荣休教授Chatsumarn Kabilsingh,她先后在台湾佛光山及斯里兰卡受沙弥尼戒、大乘菩萨戒及比丘尼戒,成为现代泰国佛教史上首位合法的比丘尼Dhammananda Bhikkhuni。她是其中一位串烧二会的学者。

论坛会拍全体照时,泰国僧团以其百人之数,串通主办的本地汉传寺院,借故用各种手段,半强行地将Dhammananda法师支开,不让她拍会议团体照,比丘尼慧空法师(Karma Lekshe Tsomo)知悉后,愤然陪Dhammananda法师退出团体照以示抗议。两位法师都是国际佛教界重量级人马,但中国汉传及泰上座部僧团就在大白天下,公然勾结对僧团女众的集体性别歧视。

本来以主办者及汉传的身份,该本地寺院其实是有能力以技巧的方式,让这种丑陋的事起码不在其主场内发生,但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声称「众生平等皆有佛性,皆可觉悟」云云的汉传佛教竟会在自己的主场上,公然主动响应上座部僧团的性别歧视,难道联手欺压女众,这也算是南、北传佛教的最新「交流成果」之一?

藏传尼团新风

在让人窒息与抑郁的泰国女众议题后,转去看看海外藏传僧团,尤其发生在2016年底,另一件有关女众的事。喜玛拉雅山南坡的藏族小国不丹(Bhutan),她是藏传佛教迦举派(Kagyu pa)名下,俗称红帽系的分支竹巴噶举派(Drukpa Kagyu pa)的主要现存根据地。去年夏秋之间,教派内的五百个藏族尼众,骑单车近4000公里,横跨整个喜玛拉雅山南坡各社区,以自己的长途迁移,来鼓励各地尤以藏人社区为主的妇女,在包括教育等事宜的权利上的不懈追求,态度及理念皆甚明确,该活动亦获其教派长老主动鼓励。

比之于泰国上座部的完全抗拒女众,藏传佛教僧团在传统上好一些,起码也认个沙弥尼僧团,虽然还是想尽一切方法否认比丘尼团。同样的,在传统的蒙、藏佛教社会,妇女能否有如男人相同出家的平等权利,译为现代听得懂的语言,就是能否有接受正规教育的权利,可比喻为「即使成绩通过大学联考,甚至很好,大学还是不会收你,只因为你是女生」。

近廿年前,有学者译毕一部藏传佛教哲学的研究,托请本地某着名汉传尼众僧团出版该书,并向长居南亚藏区兴办女众教育的原作者,一位美国的女教授请赐藏传尼众辩经照片作为中译封面。作者速寄来色彩异常动人的数照,极能彰显尼众的求学热情与生命动力,加上出版人员模拟封面的精心设计,本以为僧团主事尼师会非常高兴,没想到该法师将设计人员近乎训斥一顿,指我们女人哪能如此高调,出现在书的封面?虽然,那些照片根本没有出现任何人的面貌。最后,该书的封面只能是无云的灰色天空。

性别的不平等高度体制化及意识形态内化后,根本不需要强者时刻主动压迫弱者,弱者都识得埋位自动运转,自己伸只手出来求你打他之余,还为你辩护。

台湾大学哲学系荣休教授恒清法师1970年代末在美国读博士时,曾应尊者邀讨论从汉传佛教引入比丘尼戒予南亚藏传僧团的可行性,老师学成回民国后,即曾在2000年前后,安排专研戒制的民国汉传和南亚藏传双方僧尼开会多轮探讨可行性。法师年前说到此事进展有限,有进展的是南亚藏传僧团同意开放经院教学及常规辩经予尼众,亦原则上同意尼众同样有资格报考经院学位,据悉亦已有人通过考试取得学位。但僧团仍然坚持拒绝成立比丘尼团,女众继续只有沙弥尼团。比之于泰国,藏传虽仍要努力,但已有进展,起码实质的教育机会有明显改善,法师如是说。

从上述取自当代三大传统的现实案例,佛教的「众生平等」说是否有落实于作为佛教主要载体之僧团本身,恐怕是不言而喻了,虽然有迹象显示,这有逐渐在改变,但从现代文明的角度来说,其进展明显是强差人意的,现代社会是否会有耐性地等佛教在这问题上旷日持久的渐修渐悟,还是人们会因这种不可理喻的固执,转身舍佛教而去,这是佛教自己要想的事,却不能怪其他宗教来「抢」信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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