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真的须要于器官捐赠与往生净土作取舍吗?

文:郑紫薇 | 2019-04-12
(图:Pixabay)(图:Pixabay)

日前在一个佛学班的聚会,期间谈起了佛教对器官捐赠的看法,同学们引起了颇为激烈的讨论,各人都有其支持及反对的理据,这确实是一个极为复杂及不容易协调的问题。佛教主张人命终后有三种「随业受报」的情形[1],其中「随念」就是指往生者在临终前现起的忆念,孰善孰恶而随之受报。净土宗修行人因此非常重视这一念,并普遍认为人于死后最少八小时内其神识仍没有离开,尚有知觉作用。若于此期间碰触或挪动亡者遗体,会令亡者感受到强裂的痛楚而产生瞋恼,失去正念而不能顺利往生净土。在此信念下,器官捐赠这种于医生证明病者死亡后,便要争分夺秒地进行摘除器官的行为,当然不能为部分净土行者所接受。

笔者尝试在佛教经论中,搜寻关于「死后八小时不得移动亡者」这个时限之说的来源,但却未能找到任何记载。最常见的就是引述弘一大师《人生之最后》一文:「既已命终,最切要者,不可急忙移动。虽身染便秽,亦勿即为洗涤。必须经过八小时后,乃能浴身更衣。」[2]但弘一大师并没有解说定下此「八小时」之根源。印光大师在《临终舟楫》则说:「待至通身冷透,则神识已去。再迟二时,方可洗浴穿衣。」[3];而净空法师则说:「通常讲的神识,……最安全的说法,应当是十二个小时到十四个小时,这是最安全的。」[4]同样地,大德们亦没有解释这说法之依据。另一方面,弘一大师及印光大师均引述佛经中有关阿耆达王的故事,虽然他功德巍巍,但却因为临命终时,侍卫不慎将扇堕落于他的面上,令他生起瞋恚之念而投生为蛇[5]。但其实这段记载只说侍卫于阿耆达王「临终时」堕扇,即仍未死去便经骚扰而起恼念。究竟死亡后「识」是于何时离开身体的?至于死亡后假若「识」仍未离开根身,是否亦会有痛的感受并因而生起瞋心?

要解除以上的疑惑,必须先要考虑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如何界定「死亡」?要界定死亡,本来就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而一般人更将死亡误解为一种单一事件。死亡并不是单一事件,而是一个复合的过程。从有机生物的角度来说,人体内的器官会随着细胞代谢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功能,所以因功能丧失而被认定为死亡的速率亦有所不同。我们要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找出一个「点」来界定人的死亡于何时发生,其实是十分复杂和困难的;甚至可以说在认知上,我们还不能肯定地于生与死之间找到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那就更遑论要从「识」的层面来来界定死亡。

在1968年以前,医学界普遍是以丧失心肺功能[6]作为「死亡」的判准;但于此年,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组成的哈佛脑死委员会(Harvard Brain Death Committee),在美国医学协会期刊(JAMA)发表脑死定义报告书,便确定医务人员应以「不可逆的昏迷」来定义「死亡」[7];及后再于1981年制订了「全脑死亡」作为死亡的判准[8]。自此世界各国便陆续采用此定义[9]。简单来说,就是「脑死即死」,当脑的功能完全停止,便会导致肺、心及其他器官的功能也会陆续丧失。它与脑干死亡的主要分别在于,脑干死亡但仍有短暂的心跳,体内的器官仍有有限度的血液供应来维持其功能。用仍可循环血液的器官来做移植,成功率是高于心肺功能已停顿的。在香港,脑干死亡[10]为医疗及法律界判定死亡的准则,这通常须由两名医生分别进行两次七项之检测,才签署确认[11]

(图:Pixabay)(图:Pixabay)

那么佛教又是如何界定为「死亡」?《杂阿含经》说:「寿暖及诸识,离此余身分。永弃丘冢,如木无识想。」[12] 可以说原始佛教基本上都是以寿、暖、识的坏灭来界定「死亡」。直到部派佛教,对死亡的定义就更为仔细,如《俱舍论》便依死亡时间之快慢而分为「顿死」与「渐死」,认为于顿命终时,是一时俱断男女根以及命、意、舍、眼、耳、鼻、舌、身等根。至于「渐命终」者其他色根先行坏灭,而身根,与意、命、舍三根最后才灭[13]。在《大毗婆沙论》中就有更详细的先后差别,说明临终之觉受称为「死边际受」。此受之生起是由于「末摩」遭断坏[14],又说:「齐何当言死边际受?答:齐此末摩断,命根灭。……几识相应?答:身识、意识。谓初末摩断受,身识相应。最后受、意识相应。」

「末摩」是梵文“marman” 的音译,意思为死亡、死穴;「末摩断」亦称为「支节解」,指由身体外部,受到轻微的伤害即会丧命之部位。这裏有两个重要的资料,第一是有情众生于临终时是有两种「受」的,分别为「身受」及「心受」,而「断末摩」是「身受」,是与「身识」相应的。另一重点在于指出「末摩」断,「身识」灭后才是「命根」灭,而「命根」灭是「心受」,是与「意识」相应的,「命根」灭「意识」才灭。由此可见于临终时「身识」是比「意识」早停止作用,但两者断灭时间究竟相距多久,则未能确定。

到法相唯识学发展成熟,对死亡后神识状态的认知更见详尽,如《瑜伽师地论》对死亡的过程有十分细致的分类及描述[15],但仍未见有提及「识」是于何时离开根身。而《成唯识论》依《阿含经》教来证成有「阿赖耶识」时说:

「又将死时,由善恶业,下上身分冷触渐起。若无此识,彼事不成,转识不能执受身故。……唯异熟心由业力,恒遍相续,执受身分;舍执受处,冷触便生,寿暖识三不相离故。冷触起处,即是非情。」[16]

「阿赖耶识」由入胎、成长、一直到死亡之前都与根身「安危与共」,于是心脏便会跳动,血液会继续循环而保持体温不失。值得我们深思的是,在现今先进医疗科技下,当医生确认脑干死亡但仍由医疗器材维持着心跳及血液的流动,也即是说「暖」仍未尽灭。但此「暖」其实是依靠外在机器产生,那么「阿赖耶识」是否仍然会潜藏于根身中呢?究竟「阿赖耶识」的离开与「暖」的「尽」灭是否有着必然的次序?上文说:「冷触起处,即是非情」是否就说明只要「暖」开始在根身上消失,便代表「阿赖耶识」已经离去?抑或须要「暖」尽灭后才是呢?

对于以上一大堆问题,笔者并没有答案,但笔者个人的想法是,当人陷入最深度昏迷,丧失神经反射功能,对外来刺激没任何反应的,前六识已经十分微弱,甚至不起,因此不应有痛苦的觉受,因为这都是「身识」。这时即使「末那识」及「阿赖耶识」仍没有离身,此二识都属于微细的「意界」,都只有「舍受」,而不应有痛苦的觉受而生起瞋心。再者,笔者认为不须要困于「阿赖耶识」何时离身的桎梏中,因为更值得考虑的是,器官捐赠是一种菩萨行,利益的往往不只是一个人,亦关系到整个家庭的幸福和将来。笔者始终相信假如我们平常都串习善心、修习布施等,,便能在「阿赖耶识」中留下相应的种子。那么如果有捐赠器官之愿望,命终后亦必定是真心诚意的欢喜奉献。如此即使被医生判断为脑死但其实「阿赖耶识」真的仍然未完全离开根身,甚或身受、心受尚在,但由于是出于一种真诚布施身体的大愿,便不会因被立刻切割器官而生起烦恼瞋心。就如星云大师说:「如果是真心发愿遗爱人间——器官捐献,则其愿力是可以胜过业力的,不会影响临终往生的。」[17]

医学上对死亡的定义,随着医学之进步、或仪器更趋精密,也许会再重新被检视及认定。脑干死亡时是否就确定识未离身?识须要多少时间才完全离身?究竟是识离身然后暖渐渐坏灭?抑或暖的完全坏灭才是识离身的时候?这一大堆问题都包含着伦理上、哲学上及宗教上的争议,只好留待读者自己去作一个判断。

 


[1]佛教主张人命终后有三种「随业受报」的情形,分别是随重、随习及随念。随重,如果造了极重的善业或恶业,当此期五蕴生命结束时,便会受此重大的善/恶业牵引而立刻去受报;随习,就是指个人的习性,是一种由于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性作用而被牵引受报;随念,就是指往生者在临终前现起的那个忆念,孰善孰恶而随之受报。

[2]弘一大师于1932年应邀在厦门妙释寺念佛会的演讲开示,收录《弘一大师全集》卷八,福建人民出版社,1992。

[3]印光大师《临终舟楫》:「至人死气断之后,彼不即去,必待至通身冷透,无一点暖气,彼识方去。…… 若稍触着,则其痛苦最为难忍,不过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而已。…… 如经云,阿耆达王,立佛塔寺,功德巍巍。临命终时,侍臣持扇,误堕王面,王痛起瞋,死堕蛇身。缘有功德,后遇沙门,为其说法。以闻法故,乃脱蛇身,而得生天。…… 可知亡者识未去时,即行穿衣搬动,及即焚化,使其因痛生瞋,更加堕落。…… 任彼或坐或卧,切莫移动,大家专心念佛。待至通身冷透,则神识已去。再迟二时,方可洗浴穿衣。」

[4]净空法师报恩讲堂网:http://www.amtb.org.tw/section1/jiangtang.asp?web_choice=40&web_rel_index=505

[5] 《众经撰杂譬喻》卷一:「道人言:阿耆达王立佛塔寺供养功德巍巍,当生天上,何缘乃尔也?蛇言:我临命终时,边人持扇堕我面上,令我瞋恚,受是蛇身。」

[6]死亡的定义是基于三项心肺功能征候来判断:永久性的心跳停止、呼吸停止及瞳孔对光反射消失。

[7] 「不可逆的昏迷」来定义死亡的四种标准:(1)不可逆性与无反应性;(2)无运动或无主动性呼吸;(3)无反射机能;(4)脑波呈现水平线。

[8]美国于1981年7月发表〈定义死亡:确定死亡之医学、法律、及道德问题报告书〉(President’s Commission 1981),清楚详尽地解释「全脑死亡」为判断死亡的标准,并提出了两组不同的裁定全脑死亡的测试 (心肺标准及脑神经标准)。

[9]各国对于脑死即死的检验标准却是不尽相同,大致上可分成两种:全脑死、脑干死。         例如美国是采取「全脑死」为标准,而台湾、香港和英国则采「脑干死」为准。

[10]脑干死亡的定义,是指不可恢复的昏迷、永久性丧失脑干反射和呼吸中枢功能或者证明颅内血流停止。

[11]香港危重病医学会,〈通过诊断脑干功能永久性丧失以证明死亡的指引〉。

[12]《杂阿含经》卷十。(T2,69a)

[13] 《俱舍论》:「渐死者,临命终时多为断末摩苦受所逼,无有别物名为末摩,然于身中有异支节,触便致死,是谓末摩。若水火风随一增盛,如利刀刃触彼末摩。」(T29-56b)

[14] 《大毗婆沙论》:「若受此受,不久便命终者,乃名死边际受故。云何死边际受?答:由此末摩断,命根灭。末摩断已,或经昼夜,方命终故。有说:一众同分中有二种受:一身受;二心受。断末摩受是身受;最后命根灭受是心受最后。」(T27-952c)

[15]详见《瑜伽师地论‧本地分》。(T30)

[16] 《成唯识论》卷三 。(T31, 17a)

[17]星云大师讲述,释满义整理:〈佛教对「社会问题」的看法〉-《普门学报》第 35期,2006年,页247-274。

作者 - 郑紫薇
年过半百才与佛结缘,但既然找到了,就只须朝着这方向一直往前走。现正修读香港大学佛学硕士课程,虽然奔波于生活与学习之间,但以佛法为皈依,得乐、自在。专栏【法相津涂】、【天台词组】作者之一。
分类 :
作者 :
评论 :
    更多评论
    回覆 :
    姓名 : *
    内容 : *
    验证码 : *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