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禅与诗

2009-12-23

文:陈云
 

岁月荏苒,益觉人生如梦。许多旧事,一同经历的人失散了,只有自己心知,而所谓前景,也不见得可以计划,随时两脚一伸,人即西去。惟有「日日是好日」了。


 

儿时的未来幢憬,今日看来,不是妄自尊大便是自寻烦恼,并非真的出自度己度人之本心。《金刚经》说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中年之后回忆童年,大概如是,以为经历过的,想来却是虚无飘渺,强求当中的真假,也没必要。有时与友人话旧,我以为记得完整的往事,经他说来,我的记忆只是事情的一小片。犹可幸者,是童年时代读到佛经和道书,即使忘却,也是善根早种,经历世间一番浑浊之后,可以自清。

诗佛王维


以前佛学没现在的流行,教授得没现在的正规,除了九龙的佛教图书馆可以借到佛经,懂得的佛理,都是从文学和书店杂书学来的。要到了大学,才可以在大学图书馆和佛学班学得正规的佛法。文学就是唐诗、《西游记》、《红楼梦》、武侠电影或武侠小说之类,至于杂书,就是日本的铃木大拙和美国的佛洛姆写的禅宗与现代社会等汉译本。《一日一禅》之类的参话头书,美国诗人史耐德(Gary Snyder)的禅学自传《法丐》(Dharma Bum),也有些通俗佛法。当年达摩东渡来华,六祖南方弘法,都不是处于正统,乃教外别传。禅宗最难,也最杂,容易接触。所谓方便法门,都是这样的,入门之后才知道举步艰难。

《法丐》(Dharma Bum)


初中的时候,老师说的唐诗杂学,也如校际常识比赛的条目,如诗圣是杜甫,诗仙是李白,诗佛又是谁呀?王维是也。王维仰慕维摩诘,于是就叫王维。所谓诗佛,老师也不过从《唐诗三百首》之中,挑出两首教了﹕

独坐幽篁裏,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竹里馆》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鹿柴》


 

《竹里馆》是自得其乐,用明月相照,比喻明心见性。诗中有弹琴与长啸的魏晋名士遗风,是仙与佛之交融。长啸与琴音,在幽静的竹树之间,是有回响的。全诗是讲,声之相闻与光之相照。声闻法(部派佛学)与光照法(《华严经》的大乘世界),是佛传法的两种方式。拈花微笑,以心传心,是第三种,无形无迹,是大乘之中的密法。中国有隐士与仙人传统,于是常以出离世间,远离烦恼,回归自然的方法来比喻佛界之安静。禅诗也是仙诗。《鹿柴》则以空山人语起题,后来也是光照青苔,用了佛法的「空」与《道德经》的「返」字,「返者,道之动也」。

《鹿柴》之中,空山不是空寂的,是亲切的,有人的。毋须寻找人语的来源,听闻之后安静就好。人语在空山之中也带来宁静而不带来烦躁,诗中人的能耐又比《竹里馆》的独坐独乐要成熟些。心净则国土净,人不一定是可憎的,视乎心境而已。

诗之外,王维也工书画,评家称之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上面两首诗便写山林之远近观看及日光月光之之来回返照,殊有灵动与生机,真禅之意境也。其余王维《终南山》等诗,也有禅味。《终南山》﹕「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看高山,看云霭,高远之间,看到的不是隔断,而是合和无。高山接海角,白云回合,复归于无。高山大海,不必令人惊惧,可以看到回合之处,而得知世事无始无终,犹如业报,无论走到几远,最后都会找上门来,完成一个循环。


以诗入禅


禅是六波罗蜜(六度)之一,也是佛法的究竟,是静坐安心,也是直入正觉。禅法无言语可传。然则传法必须言语,只好将语言消解与忘却。于是唐代中国僧人或诗人就喜欢用诗说禅。得鱼忘筌也,《庄子》说的,即是捕鱼之后,就不要记挂鱼笼了。读诗也是,读了就该进入诗境,忘了诗句。

壮年时期,读得最多的禅诗,反而是唐朝狂僧寒山的诗。是从美国诗人史耐德之介绍而知,从英译本返阅原本。寒山诗集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稀皮士(Hippies)的流行读物,美国人读的是美国汉学家华德生(Burton Watson)的译本,华德生依据的是日本学者入矢义高的教注本。都是重重复复,有如一个循环。


寒山画像



无明与无常
寒山的诗,说浅白的佛理,也说高深的禅理。一首是劝人不要冤冤相报的:
 

「猪吃死人肉,人吃死猪肠。猪不嫌人臭,人反道猪香。猪死投水内,人死掘地藏。彼此莫相啖。莲花生沸汤。」

人猪相食,就是冤业的报。断了业报,沸水之中也能生出莲花。佛画之中,猪是贪的化身。贪是贪嗔痴三毒之一。
 

「君看叶裏花,能得几时好。今日畏人攀,明朝待谁扫。」

此诗讲的是无常,是死亡。好花贪惜,怕人折了来供,但一日之后,便落地了,不知谁来打扫了。贪恋容颜肌肤的人,一日西去,留下一具漂亮的尸体而已,也不知谁人收拾的。禅宗参的话头,「拖死尸是谁」也。


 

「身着空花衣,足蹑龟毛履。手把兔角弓,拟射无明鬼。」

这首说的是不可说的佛境了。空花造的衣,龟毛造的鞋。兔子角造的弓,无明裏面的鬼影。说的也许是装模作样,煞有介事的修行人。或者修行之际,要了知法性之空,不要执着。诸位与我,共勉啊。
 

「自乐平生道,烟萝石洞间。野情多放旷,长伴白云闲。有路不通世,无心孰可攀。石床孤夜坐,圆月上寒山。」

这首是说一般修行境地的诗。自得其乐与平凡人生与贫困山居。云变幻而无形相,比喻不着于相,云随风转,比喻随顺世间而不攀附缘分。云是中国远古时代轩辕黄帝的图纹,所谓祥云,也是道诗与禅诗常见的比喻。与白云为伍,有路却不通向俗世,无心便不必攀缘。禅如沸汤之中生莲花,石上开花。孤夜长静坐,而圆月高照,比喻得到澄明的空境,功行圆满了。这首诗有平常心是道,无心不攀缘,孤夜静坐而明月照寒山。
 


进入二十世纪后,寒山成为西方嬉皮士的精神领袖,其蓬头跣足的形象为嬉皮士仿效,特别在美国,寒山诗风行一时。

阿罗汉的诗与菩萨的诗


寒山诗的佛理较为显明,但境地清冷,是阿罗汉的诗。王维的诗境,温厚有情,是菩萨的诗。是故日本人和美国人读寒山的多,读王维的少。至于次序,由浅入深,由深返浅,都是一样的。我是先读了王维,后来才读寒山的。


禅必须亲证,禅与诗,就讲自己少年与壮年读过的几首了。至于现在,是不读的了。读诗,解诗,也是自寻烦恼啊。

(注﹕本文作者为岭南大学中文系任助理教授,曾任政策研究院、艺术发展局及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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