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突然间,我长大了

第249期明觉   图、文:何国全| 2011-06-08

母亲已是七九耄耋之年,耳聋眼又花,但那张还算灵活的嘴巴只会嚷叫流年不利。一向来和母亲龃龉相对,对于她的妄加猜疑,我选择置若罔闻,免得一顶起嘴来,仅会加深本已跨越不过去的代沟。

母亲脊髓骨的疾病日趋严重,过着乞灵药石的日子,想要挺直身子都还得使一把劲。为她做了断层扫描,安排了手术日期,她却临阵退缩,还归咎于神权不可违。她说神明要她等​​过了八十大寿,才能择个好日另做打算。我无可奈何地顺从着她那守旧的思维。

「那就先拄个拐杖吧!」我想起了先父唯一留在我身边的遗物。她却不想见笑于人,还驳说她以前操胶刀,每天可以割五百棵胶树的光辉史。她把银发染黑,企图掩饰着岁月的痕迹,但蹒跚的步履却驱赶不了流光的无情。佝偻的背影,驮着生命里最后的一个包袱——病痛,一个她撑不来却又卸不下的重负。这也是一个我分担不来,也不曾想过要如何分担的包袱。

她口口声声中的恶运,果然接踵而来。话说一天,她骑着脚踏车串门子去,归途中被猖狂的攫夺匪抢走了项链,还被推了一把,摔了一跤。她吉人天相,没有头破血流,只是一拐一拐地推着脚踏车回来。

我倒杯水给她压惊,也递上两颗止痛药。我轻描淡写地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人没事就好。「那是你爸爸送给我的嫁妆,未曾脱下,却被抢去了。」母亲的伤感,令我愣住了老半天。这条戴了半个世纪的项链,拴住了多少对父亲的思念?我竟不曾留意。

依稀记得母亲曾提起,当年她为我哺乳时,我那莲藕般一节一节的小手,老爱捉住这条项链,不停地晃呀晃;但我羽毛丰满后,却对它视若无睹,毫无留恋。

两天后,她独自回乡下的老厝去,说是要向神明还愿,我猜她是顺道向先父的遗照诉苦。先父离世多年,那段父子情已渐渐从我的生活中淡化,但他仍旧是母亲最好的聆听者。对于母亲重重的心事,我何尝不是耳聋眼又花?

热情的乡亲比我更要得人心,在知晓母亲不愉快的事件后,带她去乘邮轮散心,好让她把心中的苦闷,撒到海中去。这也难怪母亲有事没事,就会借故溜回乡下小住几天,那里的确有她太多化解不开的情结。

岂知,母亲祸不单行,在邮轮上吃了生冷的西餐,吹了一晚的海风后,反倒是病懨懨地被送了回来。见她又呕又泻,四肢乏力,昏沉沉的样子,我漏夜把她送进了医院,心底也不禁念起了佛号来。行医多年,我这才体会,当自己的至亲病倒时,所要求助的,不只是药物而已。

在为母亲打点滴时,我才察觉这是第一次端详着她的手。那一边操胶刀,又一边为我遮风挡雨的手,它的关节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弯曲?干瘪的手背爬满了蚯蚓似的静脉,蜿蜒地穿过东一片西一片的淤血。天啊!那天我竟是如此草率,忽略了这些伤痕。母亲到底还有多少的伤痛,是我不闻不问,置身事外的?

望着缓缓落下的点滴,我联想到母亲给予的爱,像瀑布日以继夜地倾泻,在我的心里汇成一股股奔腾的暖流;而今天我能回报的却仅是一点一滴,冰冷的生理盐水。

母亲干涩的嘴唇,使我职业性地加快了点滴的速度,但这一个动作,却仿佛是在加速弥补我的过失。我深自疚责,咽喉也哽住了什么似的。眼眶慢慢地湿了一圈,心底的惭愧,终于滴了下来。

「妈,我来为你祈愿,你会快速痊愈的。」心里是这么想,但说不出口。把象征医学权能的听诊器摆一旁,我模仿着母亲在我们年幼病倒时,虔诚的祈祷。以前我嘲诮那是愚昧无知,现在我明白那是爱,在声声的祈愿中,散溢了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母亲已张开眼睛,眼神涣散地看着我。一脸病容的她和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不曾要求孩子分担她们的酸楚。皱纹爬满脸的母亲在我眼里渐渐老去,但我何曾在她心中长大?

让母亲担忧了四十多年,却在母亲病倒的这一个晚上,突然间,我长大了。我握紧她的手,说:「妈,等你出院后,我来当你的拐杖,好吗?」母亲在病容里展露了​​一丝笑颜,我的心头当下舒爽多了。

当年,年迈的父亲举步缓慢时,我特地为他买了一根拐杖,自以为那是给予父亲最好的孝养。但那根拐杖没用上几次,就随着父亲的离世而束之高阁了。我连他的手都没牵过,只在瞻仰他的遗容时,紧握了一把不可磨灭的遗憾。我不想再将这个愚蠢延续用于对待母亲。

妈,虽然我无法分担您的病痛,但我可以是能让您感到骄傲的精神支柱啊!我要用心体会,我们这两双同样操刀的手紧握在一起时,所发出的光和热。

评论 :
    回覆 :
    姓名 : *
    内容 : *
    验证码 : *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