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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的梦,娑婆的情:记白先勇漫谈《红楼梦》

文:麦农   图:Tim Liu| 2017-07-12

《红楼梦》是人们熟悉的名字,却又是最陌生的经典名着。说它熟悉,是因为大家都听过它的名字,说它陌生,是因为我们赋予它不同的诠译。鲁迅说过:「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这观念颇有唯识学者的「一水四见」[1](请参考佛门网的佛学辞典)之意味。

有别于其他学者的角度,白先勇纯粹将《红楼梦》当作小说来看,侧重分析它所蕴藏的文学艺术,譬如神话架构、人物塑造、象征隐喻、观点运用等等。本文将根据早前「白先勇《细说红楼梦》」的讲座内容,勾勒出白先勇眼中「《红楼梦》蕴含的佛家境界」。

白先勇眼中的《红楼梦》

白先勇将《红楼梦》美誉为「天书」,因为它「有解说不尽的玄机,有探索不完的秘密」。可能是基于这种原故,自从十八世纪《红楼梦》面世至今,对这部文学经典的考据、评论、关注可谓源源不断。文坛中出现了林林总总的评论,尽管褒贬不一,但在白先勇的心中,他始终认为《红楼梦》是中国文学最伟大的小说。他表示:「如果说文学是一个民族心灵最深刻的投射,那么《红楼梦》在我们民族心灵构成中,应该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红楼梦》之所以举足轻重,可从以下几点看出:首先,作者「曹雪芹架构了一个深刻的神话寓言,由超现实的女娲链石补天开始,再引领进入写实。这种神话架构笼罩了整本《红楼梦》,具有重要的象征性,亦给予写作极大的支撑与自由。」

其次,《红楼梦》糅合儒、道、释三种哲学思想。「《红楼梦》的底蕴是儒、道、释三种深刻的哲学思想,并透过生动的故事,鲜活的人物把这些思想表达出来。」譬如说贾政和贾宝玉父子之间的冲突,正体现了儒家的入世情怀与佛、道出世思想之间的张力。

虽然是三种哲学的结合,但它并没偏颇任何一种思想。「它只告诉我们说人生有这几个可能,且要合起来才是圆满的人生。虽然以这三种哲学贯穿全书,但它又不是以说道理的方式,而是以鲜活的人物、动人的故事,叙述出人生最深刻的道理;它能用文学来表现哲学,再把哲学戏剧化,做到雅俗共赏。这是不容易的!」

最后,《红楼梦》蕴藏了宗教情怀。白先勇指出,文学的最高境界需具备宗教情怀。「我觉得文学到了一种高度,宗教情怀是蛮重要的。」在《红楼梦》裏,宗教情怀就是指「佛家的大悲心」。「曹雪芹以悲心来看人间事,对芸芸众生的愁苦悲哀怀着一种悲悯心。」正因为当中蕴含的这种佛家境界,「使得《红楼梦》高于同时代或前面所有的中国小说。」

登高必跌重

白先勇表示:「曹雪芹写下的不光是贾府的兴衰,也替中国文化写下了『天鹅之歌』。」无论是「贾府之兴衰」或是「中国文化的天鹅之歌」,它们的共同点就是「登高必跌重」的无常观念。

《红楼梦》的成书时间是十八世纪清干隆盛世。「虽然干隆时代表面看起来很繁华,但我们从历史的后见之明来看,在干隆晚年已经开始衰微,已经有很多濒临崩溃的迹象了。」在这文明崩塌之前,「曹雪芹以异乎常人的敏感,一种先知性的、艺术家特有的第六感,把捉到整个文明由盛入衰。」

曹雪芹具备的这种艺术家的敏感,写下的不单是「大时代的兴衰、大传统的式微」,还有「人世无可挽转的枯荣无常,人生命运无法料测的变幻起伏」。《红楼梦》是贾府的兴衰史,但这其实正是曹雪芹的亲身遭遇,因此白先勇觉得:「《红楼梦》是曹雪芹带有自传性的小说,是他的『追忆似水年华』。」他以往过惯那么好的日子,到后来非常潦倒,乃至于他特别的追念过去的繁华。「尤其后半部写到贾府的衰落,作者的那种哀悯之情,跃然纸上,不能自己。」无论是时代的兴衰或是人生的起伏,都是「无常」的写照。

有生无不死

《红楼梦》的另一种佛家底蕴是「死亡」的观念。经验告诉我们,凡是「有生」的,「无」有「不死」的。换句话说,死亡是我们必须走向的终结,它是人生的一部分。然而,我们拥有这种「死亡的经验」,不是由于我们亲身对体验死亡,而是因为我们经验到别人的死亡。死亡既是我们人生的一部分,但却不为我们所经验。这是一种吊诡——我的死亡,不在我的经验中。于是我们便习惯地不把死亡当成一回事,甚至认为死亡与我无关。

所谓「黄泉路上无老少」,从佛法的观点来看,死亡是无有定期的,人任何时候都可能会死亡,而死亡并非等于完结。佛法认为,人的生命不是出生以后才有的,也不是死了便完结的。如果是那么简单,人倒可以糊涂过日,这便不是甚么大事。佛教之所以认为生死是大事,是因为生命未出生之前就已经有了,死后又会依据他所作所为而引起新的生命,投生到别的地方。如是生死死生,生生不已,了无尽期。这是件难于解决的事,所以佛教才视生死为大事。故此,我们应该认真看待。

在《红楼梦》裏是如何处理死亡这议题呢?贾府最盛的时候,报丧之音出现了。「当时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死了——秦可卿。她是甚么人?贾府裏最得宠的孙媳妇。」秦可卿死亡的消息传到贾宝玉耳中,「宝玉是个极敏感的人,这么一个几乎是完美的女性,突然间夭折了,这种刺激非常大。」他于是口吐鲜血。这是贾宝玉第一次遇见死亡。不久,秦可卿的弟弟秦钟之死对宝玉的刺激也很大。宝玉对待死亡的态度,接近古德所说的「我见他人死,我心热如火」的情愫。

「曹雪芹给贾宝玉的设计,像是他自己的传记,这亦相当于佛陀前传。宝玉的一生跟悉达多太子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经历人生的生老病死,最后出离了世间,乃至成佛。」

最后,白先勇指出「情」是《红楼梦》的整个主题,而情是苦的根源,因为有了情便有了牵扯与执着。红尘犹如幻梦一场,情再动人,也敌不过无常,总归是毕竟空,不可得。所以宝玉最后选择出家,「他担负了人间所有的情而出家,包括为情所伤,为情所苦的。」

 

参考资料:

印顺法师(1992):〈生死大事〉《佛法是救世之光》,台湾:正闻出版社,页227-233。

唐君毅 着,陈鼓应(2003)编:〈海德格〉《存在主义》,台湾:商务印书馆,页117-179。

白先勇(2016):《白先勇细说红楼梦》上册,台湾:时报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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