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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病人教我的功课:生死学讲师郭惠芯老师谈陪病的艺术

文:麦农   图:麦农| 2018-12-26
郭惠芯老师,临终关怀终身志工、圣严书院佛学讲师、前《人生》杂志专栏作家,担任台南、高雄、屏东各地社区大学的生死学讲师。郭惠芯老师,临终关怀终身志工、圣严书院佛学讲师、前《人生》杂志专栏作家,担任台南、高雄、屏东各地社区大学的生死学讲师。

作为一位生死学的讲师、临终关怀者,郭惠芯老师二十年来,陪伴着临终者面对死亡,送别他们走向下一期的生命。郭老师尊称这些临终者为「老师」,因为她在他们身上学到了许许多多的功课。在讲座中[1],郭惠芯老师分享了这些年来陪伴临终者及其亲友,以及探病的经验。我们透过这些宝贵的经验,可以瞥见在探病慰病时应抱持甚么样的态度。

人是向死的存在

佛法说「有生无不死」——凡是有生命的,无不会死亡。死亡就像铁一般的事实,在现实生活中,无处不在,亦无可避免。二十多年的临终陪伴经历,郭惠芯老师对死亡有如斯的体会:「看着一个完全陌生、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在你眼前就像树上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当叶子随风飘落时,任谁都捧不住它。这时会对他生起一种同根生的感觉。」

「『同根生』是甚么?是深刻感受我们都必将面临这样的旅程。」「仿佛额头上真的贴着印光大师说的『死』字」,终究,死亡不是他者的事,所谓「我见他人死,我心热如火,不是热他人,看看轮到我」,郭老师说:「我们都处在活着走向死亡的过程,所以得老实面对自己的老化、临终。在我眼前的这些临终者,其实是用他们的生命对我产生一种最深切的教导——终有一天我跟他们一样,要离开世界。」当那天来临的时候,我们是否能心安理得呢?

好好地活着,才会有美好的临终

人既是从一出生便迈向死亡,那么我们如何在还没踏进临终的状态,便练习临终可能面临的课题呢?《杂阿含经》1025经[2],记载一位年少比丘在临终时,向佛陀提出了他的困惑——「死了以后,我会去哪裏呢?」佛陀没有正面回应这位比丘,反而要他从六根出发,去感受这个世界有没有一个实体的「我」存在。因为在佛陀看来,年轻比丘之所以恐惧,是因为他对生命的现象不了解。换句话说,如果我们能通达佛理,了解生命的现象,对于死亡便不会产生恐惧。要做到这些,必须从日常生活中开始准备。

郭老师把生命譬喻成一条河流:「如果临终是一条生命河流的下游,而下游所展现的,一定是上游、中游的况态。如果我们在这条河流的上、中游,丢满了垃圾,注满了脏水,等累积够久了,它的下游一定是充满了不清净的、污染的东西。人也一样,不管是生理或是心理的或是认知的。所以,从临终者的存在状态得到教导,显然是我们现在就该开始做一些净化的工作,所谓『净化』指的是能觉察反思、懂道谢会道爱,当然,发现错失过错也勇于及时道歉,尽可能真诚、认真、清楚地过好当下的生活,才能累积出美好的临终状态。」

《法的疗愈——佛陀教我的10堂生死课》︱着者:杜正民︱出版:法鼓文化《法的疗愈——佛陀教我的10堂生死课》︱着者:杜正民︱出版:法鼓文化

恒常的禅修所带来的力量

「人死之后的去处」的问题不仅是年轻比丘的困惑,同样也困扰着一位卡车司机。郭老师回想她还在安宁病房实习的「第一位老师」:「那时我在安宁病房外的走道上走动,一间病房的门突然打开,一位中年妇人从房裏冲出来,又急又慌地抓住了我这个路过的陌生人:『小姐,你能告诉我,他要说甚么吗?』

「乍然进入病房,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是位鼻咽癌的病人,他的脸颊跟脖子已腐烂了一半,还可以看到颈动脉在跳动。他很辛苦地想要说甚么话。我脸上的肌肉毫不抽动,眼神毫不回避地走向他,就如走向一个平常熟悉的兄弟;我发现他的眼光是迎接我的,我也很自然地蹲了下来,握住他的手。他努力地从败坏的喉间吐出几个字,可是我听不清楚,没办法理解,临时拿出了纸笔,在旁边安静地等待着。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歪歪曲曲地写下了几个字,就晕昏了过去。我退出了他的病房,仔细地研究他留给我的那几个字。他问的问题是:死后去哪裏?

「这个病人教给我的两个功课是:第一、乍看到一个破败的身形,闻到腐败的气味的时候,你能面不改色地迎向他吗?因为这会决定探访者能不能得到病人的信任跟接纳。我觉得在那个时候,之前的禅修经验,关于『不批判、全然接纳』的练习大大帮助了我。第二个功课是,如果『死后的去处』会是临终病人关切的问题,那么我们有一天能回答自己死后会去哪裏的大哉问吗?我们临终时不一定能遇到法师,或是可信任的引导者,提供我们安心的答案。所以必须要能够在最后的时光自问自答,通得过自己的考试,才能真正的安心向前。」

另一个角度看,郭老师说她也反省到「为甚么身边最熟悉的那个人,却在最后的时刻没办法了解另一半呢?我不是很确定,毕竟临终陪伴是很复杂的考验。但是我能略作推论的是,如果平常总是不能跟身边的人,不管是家人、朋友、同事、甚至路上错身而过的人专注以对,也从不想全力以赴好好地对待他们,那我们显然也会因为惯性累积而失却美好的临终陪伴能力。所以不管如何,都要试着练习让自己全然地发展出『活在现场的能力』,就是身在现场,心也在现场,这样我们才能有真实活过的感受。否则,每天都是身在这裏,而心却在别处,等临终一回顾,会发现蒙胧的一生糊里糊涂过完了。那就是件麻烦事了!」

郭惠芯老师(图中),于《法的疗愈》生死关切讲座后合影。郭惠芯老师(图中),于《法的疗愈》生死关切讲座后合影。

临终关怀 强调病人自主

陪伴病人或临终关怀,通常被视为是一种善行。然而,这种善行要趋向圆满,关怀者必须厘清,是谁需要陪伴?谁需要关怀?需要甚么样的陪伴关怀?有些探病者喜欢单纯从自己的观点,只依自己的认知,为病人提供建议或服务。也许,这可能算得上是种善行,但绝对不够圆满,因为这种「善行」忽略了病人的自主需求。

郭老师还表示,探病时须抱持一个观念,「先接纳这个生病的人的身心样态,尊重病人有他的生命发展史,探病陪病都只是外加的助缘。另外,病者只是身体生病了但他还是他,还是原来那个充满着独特性格的他,所以亲友可以用彼此原来熟悉的模式,走向病人的身边。」至于照顾病人,郭老师建议要从两个面向:生理和心理。生理是指「病人的疼痛问题」,需要有良好的控制,这属于舒缓医疗的运用。另外,就是「心理的疼痛」,譬如一些遗憾还没处理,或是某些愧疚还没解决,甚至是对生命终极的疑惑……这些也会转移到身体的反应,不过这种心灵上的疼痛就不能靠医药来处理了。」所以,在慰访、关怀的过程,不该急着从自己的角度发表意见表达想法,甚至从健康人的观点贸然采取浅薄的行动,而是认真倾听病患者内心真正的声音,了解其真正在意的是甚么[3]

最后,郭老师分享了一个例子:「有个年轻人沮丧的来跟我求助,他说不敢去看他的好朋友,因为医生宣布他已癌症末期。我当然鼓励这个年轻人去看临终好友,不然未来可能会有没有道别的遗憾。他说:是。但该怎么去看呢?他不知道该跟朋友说甚么话。我问年轻人平常怎么相处。他说:每次都是互相讲笑话啊开玩笑啊。我说:那就试试去讲笑话给他听吧,让他知道他是一个充满幽默感、有乐趣的人;并珍惜着这样的情谊。我再问:朋友喜欢喝甚么?他说:喜欢可乐。我说:那带瓶可乐去吧。他说:不行呀!可乐是不健康的食物。我说:对一个即将死亡的人,你何必顾忌这个问题呢?两周后,这位年轻朋友来向我道谢,他说:那一天相聚的时候他们一起喝可乐,还说『干杯』!朋友和家人又哭又笑,一起回顾年少时候的妙事,从高中到大学相处的那段美好时光让病房仿佛有了光。

「如果能让临终者跟探病者一起流眼泪,一起回顾,一起好好相聚,这不就是美好的陪病吗?请不要担心,一个生了病的朋友,不会变成一个陌生人的。当你去到他的旁边,他可能不会说话了,身体虚弱了。可是,你就是去,静静地坐下来,跟他相聚,这就是你跟他同在的时光,陪伴的时候流眼泪、有笑声、有满足,这也就是我们今生相会的过程。」

 

 

延伸阅读

法的疗愈——佛典中的疗病观,杜正民老师

被圣严法师甚深嘱咐的人:专访《圣严法师年谱》编者林其贤教授

参考资料

杜正民(2018):《法的疗愈:佛陀教我的10堂生死课》,台北市:法鼓文化。

 


[1] 此乃讲座的内容节录。讲座由法鼓山香港道场于本年度书展期间举行,讲题为「《法的疗愈》生死关切」。

[2] 杜正民( 2018):《法的疗愈:佛陀教我的10堂生死课》,第五章。

[3] 杜正民( 2018):《法的疗愈:佛陀教我的10堂生死课》,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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