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自主、超师、不以思知──禅僧遮诠教育下的学习倾向

2010-01-13

文﹕郭锦鸿(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导师)

上文提到http://mingkok.buddhistdoor.com/cht/news/d/3641),禅宗以对机和教化启迪学人,背后隐含以人为本位、以心为旨要的基本价值观,此乃基于对个体自主觉醒的最终关怀。禅宗一切的传授活动,都在这个大前提下进行的,其教化核心故而具有较强烈的人文主义色彩。
 

由于以心传心的重要,师徒均不能拘执于语言文字,否则会滞于死句而窒碍思维,因此,禅师授禅时有必要作出禅义上的遮诠。不过,在这种环境下,禅师并非把教与学的责任全推在学人身上,反而指出了很多可以促进学习成效的方法和契机。当然,禅宗是一个宗教宗派,不是教育单位,没有可能直接把这些方法表述于文字中,形成所谓教学理论。但是,从一些记录禅僧教学实践的公案或诗偈裏,我们仍能找到一些可资推断的线索,有助归纳和分析其教育理念。在《明觉》的一连数篇专栏,我们将就此加以探讨,先从遮诠之授道方向,较具体地讨论一下禅僧对学人在学习上有怎样的取态 (未来数篇),然后分析一下他们如何使用象征教育法和搭架教育法于教学互动中 (拟以〈意象为本──象征教学法的应用〉、〈启悟为旨──搭架教育法的目标〉、〈实践为证──发现学习法的依归〉三方面探讨),当中附带分享笔者在大专试行相关方法的例子。


 

禅僧鼓励学人在学习上有怎样的取向和主张呢?我们不妨先看以下图表,作为今、下两期讨论的总脉络。

禅宗认识论之理论主张与趋悟流向。

1. 自主性

第一,禅僧认为学人在学习过程中必须先具备自主性。所谓「自主」,即一种以自己经验、自我认知、自我概念,作为对外了解全局环境的基础资源和基本根据,从中寻求自己与环境的对应方法,以实现心中所想,达到自在自觉。这种自主性,有助对外事在格物致知方面的驾驭,达到「境随心转」的真正逍遥。
 

在「触处是道」的大原则下,禅僧认为「门门有路通京国」,(庆预校,〈随州大洪山淳禅师语录〉,收《丹霞子淳禅师语录》,《续藏经》,第124册,卷2页506、507) 大自然处处都是道的展现,无差别相,都是悟道之门,只要能捉紧自主意志,避免「心随物转」,当可证得第一要义。如着名的「风动翻动」和「马祖扭鼻」,就说明了这种求道精神之重要性。
 

风动旛动:

(惠能)一日思惟:「时当弘法,不可终遯。」遂出至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时有风吹旛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旛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旛动,仁者心动。」一众骇然。(法宝本《坛经》,收《大藏经》,第48册,页349c)
 

马祖扭鼻:

一日,(百丈怀海)随侍马祖路行次,闻野鸭声。马祖云:「什么声?」师云:「野鸭声。」良久,马祖云:「适来声向什么处去?」师云:「飞过去。」马祖回头,将师鼻便搊,师作痛声。马祖云:「又道飞过去?」师于言下有省。(〈百丈怀海禅师〉,收颐藏主集,《古尊宿语录》,《续藏经》,第118册,卷1页162)
 

风吹旛动,是世上万有的变化,是色有界(旛)和空界(风)的互动。一物起而万物动,这是法界中因果缘起的现象,两僧对此作激辩,证明其因外境变化而动摇自心,自心更跟随物动而无法自主。惠能一语点出「仁者心动」,把自心本体的隐伏召回予学人,暗批他们只滞碍于「心随物转」的自囿状态,无法理解色空不二、空有一体,而达致「境随心转」的自主境界。同样,马祖把百丈怀海的鼻扭痛,目的在于要百丈寻回自心,不要给野鸭(境)牵着走而终致丧失自我。「鼻」本写作「」,《说文解字》:「鼻也,象鼻形。」马祖故意扭其鼻而不扭其他部位,自有深意。禅宗强调的这种学习自主,要求学人在生活中自我实现、自主呈现、自由实践的学习方式,可说是学人的学习要求和学习原则。
 

  在现今的教育中,这种自主性仍然是学习者必需具备的条件。佛教丛林的师徒教育也好,大中小学的学子教育也好,每个人都享有做自己主人的权利。然而,学人的自主很容易被老师的权威所压抑。这句话因为是老师说的,因此必然是对的,因此必需牢牢记住。事实上,真正有效的自主教育,不在于学人是否能牢记老师的话,而在于他们是否能从老师的话裏找到增进个人反思的空间,并将之融合到自己的知识体系之中。
 

事实上,在老师权威控制下的所谓学习自主,往往只有权力成份,没有权利元素,造成我们现今所谓「填鸭」、「刻板」教育。当然,自主不等于放任,支持也不等如取悦。自主学习是让学人自我认识、自我负责、继而对外认知环境的方法,它也是亲身实践、亲历亲证的基础条件。真正希望学人学有所成的老师,会极力而用心为学人打造这些条件,或抓紧机会作出对机点拨,而不会盲目地认为「我是老师,你们是学生,我讲甚么,你们就要学甚么,感到沉闷,完全是你们的问题」这类推卸责任、却又在今天屡常听到的权威说法。
 

再举一个失去自主性的例子。《五灯会元》卷六记载,曾经有个婆子,供养一名庵主二十年。经常着一年轻女子送饭服侍。有一天,婆子想测试一下庵主的修行境界,便叫女子跑去拥抱庵主,看看他有何反应。岂料庵主回答说:「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婆子知道后,既失望,又愤怒,说:「我二十年祗供养得箇俗汉!」,更把他赶走,连庵也以烧却。(《续藏经》,第138册,页113) 这就是「枯木禅」的由来。故事中,庵主显然只滞碍于压抑一己之欲求阶段,无法在这阶段加以自我超升,而明心见性,彻见本来面目。假如他做得到以上所说,则应能「做自己的主人」,自主逍遥,驾驭一切境界,达到不二,而不被欲望压抑牵着走,变成滞于枯木寒岩之死寂状态。

2. 超师之见

第二,禅宗对于学人,有超师之见的冀望。如何看得到呢?这主要反映在公案内禅师首肯学人,以及学人在对机上,展现超师一面而得到赞和的一些记载中。《古尊宿语录》卷1〈百丈怀海禅师传〉记载,黄檗希运 (?-850) 曾参访百丈怀海 (720-814),有一天,希运打算离开怀海去参谒马祖道一 (709-788),怀海告诉希运马祖已迁化。希运询问怀海马祖有甚么重要的话语留下来,怀海便将自己被马祖大喝「直得三日耳聋」一事说出,岂料希运听后竟「不觉吐舌」,并认为「若嗣马祖,已后丧我儿孙」。怀海听后,这样回答:「如是如是!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子甚有超师之见!」(《续藏经》,第119册,页818a) 由于代代相传,承继者必须承上启后,但后继者往往穷遵师嘱,无有突破。故怀海认为,堪能传授以继衣钵者,必须是「见过于师」、有「超师之见」的人,才能青出于蓝胜于蓝,知识能带领时代进步,否则学人见解与老师一样的话,只会永远停滞在老师过去大半生的程度,假如真由这种学人承扬正眼法藏的话,只会一代不如一代。禅宗这种超师之见的想法,很有孟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味道,是一种教育道德的充分展现。

禅公案中,超师之见的例子很多,这裏举「丹霞烧佛」的公案略作说明:

(丹霞天然(739-824))后于惠林寺遇天寒,焚木佛以御次,主人或讥,师曰:「吾荼毗觅舍利。」主人曰:「木头有何也?」师曰:「若然者,何责我乎?」主人亦向前(烤火),眉毛一时堕落。(〈丹霞和尚〉,收《祖堂集》,影印高丽覆刻本,卷4页80)
 

公案中丹霞以「烧佛取舍利」为饵,引导惠林寺住持「自攻而破」,目的在于抨击住持的责难(「或讥」),指摘住持并不明白佛像只为象征之物,执于此物,便忽略佛理玄意,堕入盲目崇敬的迷思,无法体会佛法带来之感悟,无法以心为敬,也无法以心体悟万物。当然,这不是一种绝对要求,禅师自然也无法确定每一个学人都能超越自己。而每一个学法者,也不一定成为禅师,正如每一个学生完成学业后,都不一定全成为教师。反而,禅宗要说明的是,禅师传授知识予学人,难免会挂一漏万,一个学人一生只跟随一位教师,所学到的只会是这位教师的部分功力,日后一旦他又成为禅师,同样以一授一,则后来者只得师父之部分功力,那么,难以称为「师」也。故此,禅宗提出的这点,是概括性的,或可称之为「泛指标」,指出学人要学习而成为人师,不能笃守求教于一人,亦不可呆守门户之见,既要广纳彼知,转益多师,也要寻求突破,这种「泛指标」清晰凸显禅林对教与学素质关系之重视。

3. 不以思知

第三,在学习思维上,禅宗强调不以思知。不以思知就是不执着用某些固定、既有的意识思量去寻求认知,而是以自心对外物的直觉领会去感应和接收信息。圜悟克勤云:「设使三世诸佛,只可自知,历代祖师全提不起,一大藏教诠注不及。」(圜悟克勤编,《碧岩录》,收《大藏经》,第48册,卷1页141b) 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有肯定并持握自主,对外物以真切领会、直观体验的方法应对,发挥出直觉的本能,就能做到触机而悟,对于难以言诠的禅理,亦能圆满得悟。这种不以思知的学习思维,显然乃基于「自主性持握」的基础而发挥的。

那么,在禅僧眼中,如何理解这个「知」字?学人学习有何深层的认知活动?下期再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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