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自顾山灵应笑我,行年八十尚登攀──悼中国藏学家王尧教授

文:黄杰华    图:黄杰华| 2016-01-20

12月18日早上,我收到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高敏仪小姐通知,谓我的业师中国的「西藏通」王尧教授(1928),在北京去世。消息突然,我立即致电多番求证,最后由北京中国藏学研究中心的陈庆英教授证实;我立即通知在港同门林锦江博士。林博士原准备数天后访京一探王教授,哪知届时已成为王教授于八宝山设灵之时?生命的无常与因缘的种种巧合,教人难以预测。

去年中旬,我欣悉港大饶馆有意出版王教授的碑刻研究论文集,于是集结其论文,并完成前言,寄予他亲自审阅。去年9月,我得知他跌倒,手术后需搬进北京西山的四季青敬老院。我与林博士同因工作关系,无法立即赴京探望,最后决定圣诞假期上京一行,机票也早已订好,天晓得他再次因病住院,情况更急转直下,最后返魂乏术。我们毕竟与老师缘悭一面,顿成永诀。


学术因缘 殊胜难得

对于王尧教授的学术背景,也不妨再次扼要交代。他早岁就读南京大学中文系,与同学周勋初、穆克宏等受学于罗根泽、汪辟疆、胡小石诸师。五十年代初毕业后,他响应当时号召,来到北京中央民族学院(今中央民族大学)随于道泉、曲吉洛卓、格桑居冕、土登尼玛;又于贡噶山随贡噶上师学习藏文及藏传佛教,特别是《心经》及《密勒日巴传》。1954年间,他随侍法尊法师、于道泉、黄明信、桑热嘉措活佛等人完成《宪法》等五部大法的藏文翻译,后于北戴河遇到杨树达的侄儿──文字学家杨伯峻,并替贡噶上师口译回应杨先生有关密教的种种提问。此外,他又旁听了法尊法师、周叔迦、高观如、喜饶嘉措、牙含章等人讲学,大大丰富对佛教的认识。后来又协助张建木及东噶‧洛桑赤列二人课堂的辅导工作,获益不少。1956年,王教授曾于北大听语言学家王力讲《汉语史》,后来写了一篇有关藏语声调的论文,并得王力赏识,于《汉语史稿》一书加以引用,更得他赠予墨宝:

鼎湖访胜未缘悭,古寺巍然霄汉间。浩浩飞泉长溅水,苍苍丛树密遮山。夏凉爽气高低扇,冬暖晴云来去闲。自顾山灵应笑我,行年八十尚登攀。

──癸亥霜降后六日录旧作《游鼎湖山》诗以应王尧同志雅嘱。
王力时年八十有四。

六十年代以后,王尧教授专注于古藏文的发展脉络,专研F. W. Thomas的《敦煌吐蕃历史文书》(Documents de Touen-houang Relatifs à l’histoire du Tibet),参考了马雍的中译底稿,最后完成了《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书名由闻宥题签,正式出版。他的《吐蕃金石录》及《吐蕃简牍综录》亦于此时出版,大大提升国人对吐蕃时期的历史文献的认识。

王教授作为藏学研究的先驱,除着作及田野考察外,还不时出席国际藏学会议,如1981年8月,他首次应邀到维也纳参与藏学会议,认识了维也纳大学佛学系主任斯坦克耐尔(Ernst Steinkeller)、李方桂夫妇、张琨夫妇、邦隆活佛、祖籍九寨沟的噶尔美博士(Samten Karmay)及匈牙利藏学家乌瑞(Uray)等学者。1982年他应聘到维也纳大学任客座教授一年,同年又参加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举办的第三届藏学会议,认识了牛津大学的马可(Michael Aris)及夫人昂山素姬。1983年往巴黎国家图书馆东方手稿部,得主任科恩(Monique Cohen)之助查阅法藏的敦煌藏文写卷,又面见法国藏学泰斗石泰安教授(R. A. Stein)及斯脱达(Heather Stoddard)。后于1985-87年出访德国参加藏学会议,认识了色拉寺出身的邦隆活佛、巴黎科学院的于巴赫(Uebach)、白马才仁及波恩大学中亚系的扎雅活佛,互相交流最新的学术资讯。

九十年代,王教授除了学术交流外,还应欧美、台湾及香港多所大学邀请,讲授藏文及藏传佛教史课程,足迹遍天下,我与林博士于此时随他学习。千禧以后,王教授担任中央民族大学藏学研究院院长及博士生导师、中央文史馆馆员、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少数民族语言文字专业委员会主任及德国波恩大学「藏文历史文献」编委等职,为培养藏学人才克尽己职。


酷爱小说 手不释卷

单看教授的就学历程,就是一种殊胜的因缘。他的专业为西藏学,但对中国文学及文化,仍然念兹在兹。记得2005年他再次访港任香港大学佛教研究中心客座教授,一天下午与我谈到一己的小说因缘。他谓在南京大学就读期间,受汪辟疆影响甚深,嗜读小说。那时中文系的藏书室需要同学值班,每遇同学请假,他例必代为值班,边执勤边读小说,《唐人小说》差不多给他通读。成为藏学家后,每遇出国开学术会议及客座教席,他总会一查其他小说版本,如他在荷兰莱顿大学高罗佩藏特藏室,就看到高氏收集了不少情色小说。众多小说裏,他认为《金瓶梅》写得最好,既写实又深刻。若读者一看〈《金瓶梅》与明代藏传佛教〉一文,当会同意他的看法。

最近,我看到嘉德四季拍卖行图录介绍了明代泥金写本的《八千颂般若经》一函,内有王尧及启功二人题识,王教授详细的题语,总结「汉藏文化之交流由来已久」,启功继之后题写本「承中央民族学院王尧教授鉴定,读者心目豁然,诚是欢喜赞誉」,题款写于1991年,距今廿四载,未知他知否写卷再次「出土」?然而,他过目不忘,我相信若他在世,必然记得此卷。

王尧教授对中国藏学界无量的学术贡献,影响深远。作为学生,愿他得生净土,长闻法音,或承愿再来,广度众生。

分类 :
作者 :
评论 :
    回覆 :
    姓名 : *
    内容 : *
    验证码 : *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