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行动与实践:象征教学法的形象性──以动作意象为例

第211期明觉   文:郭锦鸿| 2010-09-15

 

上文提到,禅僧在描述非实物意象或调心悟道阶段时,会使用一些虚拟而现、创设而成的意象群作为象征工具。一连数篇对禅僧所用的象征授禅的讨论,虽近尾声,唯有一项尚未提及、却又十分重要,就是禅林流行的「动作教学」方式。因此,本文主要从动作意象切入,探讨禅僧如何用之以授禅。

1. 举拂子

 

禅僧借助不同动作和行为,以符合不假言语、不真心直说为原则,宣扬禅理悟机。动作意象是禅宗一种对禅的非语言象征和诠释的重要意象。例如「拂子」作为禅宗庄严佛具的象征,是住持为大众说法时秉持之物。拂子在禅林中是宣扬禅法之工具。禅师教化学人时,喜以「竖拂子」示佛法的显焕,或用之以断截学人思路。例如《如净和尚语录》载:

上堂:「一言相契,万古不移。柳眼发新条,梅花满旧枝。」举拂子云:「总在者里,看看。」(文素编,《如净和尚语录》。《大藏经》,第48册,卷1页123c)

《续刊古尊宿语要》懒庵需禅师云:

若人欲识真空理,心内真如还遍外。情与无情共一体,处处皆同真法界。乃竖起拂子云:「这箇拂子,横该法界,竖括干坤,一切山河,及与虾蟆蚯蚓,总在拂子头上。」(〈懒庵需禅师语〉,《续刊古尊宿语要》。《续藏经》,第119册,卷5页79b)

禅师竖拂,把庄严物变成大道理之所在,让学人暂停执于逻辑思维,改善其执小而未见大之愚昧。

2. 竖指

 

另禅僧常以「竖指」作为动作语言,目的在于召回学人迷妄散失之注意力,具有「见指即得佛法」之象征义涵。俱胝斩指之公案,就是「竖指」意象之深刻演绎。《景德传灯录》卷11载:

自此凡有参学僧到,师(俱胝和尚)唯举一指,无别提唱。有一童子,于外被人诘曰:「和尚说何法要?」童子竖起指头。归而举似师,师以刀断其指头,童子叫唤,走出。师召一声,童子回首。师却竖起指头,童子豁然领解。(〈婺州金华山俱胝和尚〉,收道原编,《景德传灯录》,《大藏经》,第51册,卷11页288b)

俱胝和尚的教学方法,就是举一指头,以一即一切之法传授学人。可是,公案中的童子,只执着于俱胝和尚的形式教学,便有样学样,把竖指作为唯一传禅的方法。俱胝和尚知道以后,为了让学人能真正知道竖指的作用,便拿刀把童子竖起之指头斩却。童子当然痛楚难当,正欲走出之际,俱胝和尚喝了一声,童子回首看到俱胝和尚的指头和自己的断指,便明白一现象之实体就是万象实体的显现,而万象实体的显现也不外乎一现象之实体。如果执着于一现象之实体,就会丧失理解万象实体的可能,无法领悟体性一如的真如实相,因此,「竖指」是悟的入处,但连这个入处,都不可执取,这才是禅的真理所在。俱胝断指的故事,成为禅僧以指为教的意象教材,世称「俱胝一指」、「一指禅」,都用以象征上述的深邃禅理。(如《永觉元贤禅师广录》〈竖指〉:「若为指佛,何者是佛?若为指心,何者非心?一指分明太漏逗,千年只作野狐精,还有为尊者出气的么?唐时却有老俱胝!」道霈编,《永觉元贤禅师广录》。《续藏经》,第125册,页639b)

3. 打圆相

打圆相同样是禅僧流行使用的动作意象。所谓打圆相,即禅师在地上或空中画一圆相,作为一种表达禅理的教学方法。据灯录所载,他们大多以拂子、拄杖或手指打画圆相,象喻佛法真如之完备和圆融。五家七宗之一的沩仰宗,就流行以画圆相 (○) 表现禅道,这种圆相强调佛性、真如的本来自足和完备等特征,进而推及佛性于万物周遍圆融、至于一切圆融的义涵。近年学者考证画圆相的方式最早起始于南阳慧忠 (?-775),后来才为沩、仰二僧加以运用,最后成为沩仰的宗风。(沩仰宗初以九十多个圆相代替了禅语禅诗,在上堂说法诗加以取代语言,这是后来沩仰宗本派内容缺乏和难以组织的原因。)《祖堂集》卷20记载仰山慧寂 (807-883) 的后嗣五冠山瑞云寺和尚释顺之(唐僧,生卒不详),曾举了龙树提婆关于「无相三昧,形如满月」的对话,说明佛性无相三昧之形如满月之圆融廓然,并指出「○」此圆相「所依涅般相,亦名理佛性相」,且「群生众圣,皆依此相」。(见释静,筠编,吴福祥等点校,《祖堂集》,卷20页438-439) 可见在当时流行画圆相之时,圆月意象已普遍作为佛性真体之象征。不过,可以推测,这并非特定、绝对的概念,而是一种借助以比喻佛性圆满之工具。禅宗强调真如是说法无其形、用辩非声色的,当佛在说法时,其形相皆消失无踪,但人们之所以在其说法时见其形如圆月,只是佛给予学人一个想像存在的认识,最终带出的道理是佛性无形无边,无相可观,无貌可状,但它存在的状态却是圆满无缺地浑融在大宇宙之中。提婆当时「心根宿静」、「亦见相默然契会」,显示其深切明白了这禅机的奥妙,意识到若要对现前景致作即物即真的澄明感应,不以超越逻辑与知性局限的力量是不能进行禅悟直觉观照的发挥。(参吴言生,《禅宗诗歌境界》,页244)后期禅僧上堂说法以打圆相作为一种形象表示的情况十分普遍,如释慧方(宋僧,生卒未详)、释倚遇(1005-1081)、释绍昙、释月涧、释妙伦(1201-1261)等,都是较着名喜以打圆相说明自心佛性圆满的禅僧。(见《超宗慧方禅师语录》,《续藏经》,第120册,页269;宗密录,《法昌倚遇禅师语录》,《续藏经》,第126册,页467;法澄等编,《希叟绍昙禅师广录》,《续藏经》,第122册,卷2页215;妙寅等编,《月磵禅师语录》,《续藏经》,第150册,卷1页1049;文宝等编,《断桥妙伦禅师语录》,《续藏经》,第122册,卷2页434) 可知,打圆相在后期禅门成为一种流行的动作表示,其比喻的构成乃建基于佛性与月亮之圆满性。

4. 踢、打、喝、骂、笑

禅林流行的动作意象,还有以沩山「踢倒净瓶」中的「踢净瓶」意象宣示无道可求、亲证悟道、直观心性、非关文字及不落二边;以德山「棒打」、临济「大喝」用以驱除学人之恶见妄想;以「呵骂」佛祖否定执着推崇经论权威之法;以「笑」象征相契、误言、首肯、彻悟、讥讽等义涵,都是唐宋两朝禅僧常用的动作教授法。总之,其目的在于为学人破执,以彻底解决其迷执的情况,这种种都是禅宗超语言的教学特色,有兴趣的读者,不妨多翻《灯录》,自会不期然地跑进古代禅林世界。

当然,笔者并非建议今日教育工作者盲目跟从禅僧,将踢、打、喝、骂、笑的方法,照办煮碗地用在教导学生方面,否则教学成果尚未展现,老师必已遭「纪律聆讯」。就算当日的禅僧,也不希望世人偏于模仿,因动作意象的价值在于带出「授禅无定法,因材随喜」的信息,而非形式上的复制。


       下篇将对禅僧所用的象征授禅方法作简单小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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