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论禅的「真实」──从私隐变卖谈起

第260期明觉   文:郭锦鸿| 2011-08-24

早前闹得满城风雨的八达通日日赏客户资料外泄事件,引发连锁效应。继银行后,电讯商亦成为公众关注的对象。事实上,每一间我们曾经提供过个人资料的公司,都可能是资料外泄事件的源头,例如长途电话公司、宽频服务电讯商、信用卡公司、健身公司、隧道缴费系统公司、纤体公司、网上商店,以至所有涉及入会程序的公司、会所等。

踏入廿一世纪,各国的互相依赖关系比以前更紧密,世界被高度压缩。全球化的一个重要特点是,不同体系、持分单位的经济贸易互相依存,以「此生彼生,此灭彼灭」的经济关系维持和牵引着。然而,经济贸易互相依存,需要有一定的「资源」支撑,而在很多情形下,这批资源都是他们的共同需求对象──消费者。消费者一直是为商家提供利润的「硬件」,近年,此「硬件」在市场裏却不知不觉地产生了一种衍生「软件」──个人资讯,这种软件在价值重复创造的潜力中,与「硬件」不相上下。商家只要掌握这些「软件」,再将之进行搜集,打造成另一种商品,又可在市场上叫卖,与其他商家分享,实在是「物尽其用」。

而购买这些产品的商家,他们既能按照商业策略,运用这批资料,同时又可以把这批资料再易手,前一手卖家在卖资料一刻很多时已脱离了责任,运用资料的协议由商家规定,在此情形下,消费者却毫不知情,完全处于被动,个人资料忽然不再属于个人──竟不知不觉「出窍」了!更走在商业世界的交易桌面,等待商家的复制和使用。个人资料顿时变成没有期限和可持续复印的「债券」,喔,所谓私隐,原来在商业圈子裏已诡异地被「全球化」了。

难以遏止的变卖行为固然令人头痛,但可怜个人资料「一旦出门无法收回」的命运,莫不叫人「销魂」。现在消费者可以做的,就是如何尽力把自己的私隐变成零价值的「债券」,让其在市场上停止流动。

我们知道,在利用电话推销商品的活动中,推销员是卖家,接电话的是潜在买家,推销便是「主要活动」,这是我们普遍认为的关系分布。不过,获熟悉运作的朋友告知,原来在「主要活动」中,也有「更主要的活动」,就是「分类」。原则上推销只是一种「显活动」,在此之下,却有「暗中分类」的「隐活动」。每一个推销电话,既是一次Promotion(推广),其实也都是一次Interview(访问)和Evaluation(评估),因为他们着重的不全都在于你是否购买他们的产品,你是否会聆听或打断他们的说话、聆听多久、多久才打断、应答是否展现理性态度、拒绝是否具针对性等等,都是他们纳入考量的成份。所以,定义和分类的最终行动,仍由推销员主宰。在分类的消费者中,我们相信,有些被定义为「有教养、理性」或「有礼貌、有学识」是他们最珍贵的资源,当然也有「老人家」、「家庭主妇」、「青少年」等,说不定连「佣人」、「新移民」、「爆粗一族」、「声甜少女」都自成一类。这不足为奇,因为每一个分类层都有市场,如长途电话服务可针对「家庭主妇」或「佣人」,资讯科技产品或财务借贷可提供予「青少年」或「爆粗一族」,等等。这些已分类的资料再转卖予另外的公司,然后他们又再致电给目标客户销售产品,之后再分类、再出售、再致电,形成没完没了的销售循环。最终,分类越趋准确,消费者却备受滋扰,连曾荫权到北京见国家领导人都接到千里迢迢致电过去的促销电话,情况之严重可以想像。就此也可推断,资料转卖活动的市场,绝非寥落。

真作假时假亦真,在商业世界裏,基于不同原因,真相多少受到隐藏。当我们回答「不需要」的时候,以为已经把心中觉得的「真实」表达出来。可是,对方需要的真实还不止这个层次,他们需要得到的「真实」,原来隐没在我们看不到的角落裏。

唐代的智通和尚(生卒年不详),有一次往归宗寺智常禅师处求法。一晚,智通和尚要负责巡堂,在巡堂期间,忽然大叫起来。

「我开悟了!我开悟了!」
众师兄弟也被他的举动惊醒了,但由于已是深夜,大家也没有特别理会他。
智常禅师知道此事,第二天早上上堂,便集众师兄弟于堂内,问:
「昨夜谁大叫开悟?」
智通和尚站出来,道:「是我。」
智常禅师问:「是你大叫开悟?」
「是的,师父,我开悟了!」智通和尚说。
「那么,你可以告诉大家,你悟了甚么大道理?」
智通和尚说:「我明白了……师姑原来是女人!」
众师兄弟听到智通和尚的答案,一愣之后,无不哄堂大笑。
智常禅师却没有作声,内心有点不解,也惊异他的这个答案。
不一会,智常禅师突然明白了,嘴角微微牵动──他也笑了──显然,他的笑跟师兄弟的笑有所分别。
在这一微笑之中,智通便得到智常禅师的印可了。[1]

故事十分耐人寻味,「师姑原来是女人」这一句话,何以令智通和尚觉悟?他是真正觉悟吗?智常真的知道智通之悟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已无法从文本中找得。追踪「师姑原来是女人」这一句话隐含着甚么意义,其实也找不到答案,反而从这句话自身作用所附带的「价值」上看,就会领悟到一种「真实」之存在。

「师姑」指的是年高德劭之尼师,众所周知都是女性。「师姑原来是女人」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但因为是「人所共知」,所以似乎不值得研究。正如香港人常以「边个唔知阿妈系女人」的语句,嘲讽别人在说人所共知的常识,也即是「废话」。但吊诡的是,觉悟的珍贵所在,根本不在于对字句意义的解读,也不在于这句说话的作用,而在于「说出真实」的行为中附带了「展现真实」的价值。也就是说,当智通和尚说出其大悟「师姑原来是女人」的时候,他明白的不是这句话的任何部分,而是「真实凌驾在文字之上」的价值,这句话是否废话,根本不值得探究与追寻。甚至乎,只要具有「展现真实」的价值,任何形式,也不存在探究的必要。

有时候,我们的意识不自觉地把真实僵化了,变成一种视之为理所当然、却不着思维的东西。这样,真实的「实性」很容易就会被隐没。「说出真相」是一种把真实实性「解冻」和「重召」的方法,情况就如我们常常挂在口中,说「你学校一共有多少个『女miss』?」,回头想想,这问题十分好笑──难道我们学校会有『男miss』?于是,我们就会醒觉,对『女miss』这词语,原来也存着在字眼上的赘余,这下反问,让我们把真实「重召」回来。不过,这到底只是一种描述式的表达,论层次,尚未达究竟。就好像在面对推销电话中,你对销售员说「我没有欠人家的债,我不需要你们的借贷服务」、「我不是你们要找的消费者」,不错,你是在「说出真实」,但销售员并不会因为你这一个「真实」,而把你的名字从分类名单中取消,反而会借用你的描述,把你分类为「理性」、「讲道理」的类别,然后将资料卖到其他需要此类别客户的公司。这正中下怀,原来,他们不是要你「真实」的价值(「我不是你们要找的消费者」),而是要你「说出真实」的价值(说「我不是你们要找的消费者」这话证明你为人很理性)。可以见到,「说出真实」的价值比「真实」的价值还要高。于是,你以为说出了「真实」,但这「真实」在你和他的对话中,并不具有「展现真实」的价值,你期待的「真实」(说自己不需要服务)和销售员期待的「真实」(通过你的回应把你分类),仍有落差,销售员期待的「真实」,根本不在乎你回答甚么,用甚么语气回答,甚至有没有回答(没有回答的真实就是:电话是有人接听的),因为你一开腔,就经已呈现他们要得到的真实,他们无论如何都能把你分类──把你分类,就是他们的真正目的,就是整套销售活动的「真实」。

不在乎回答甚么、用甚么语气回答、有没有回答,却能得到他们需要的「真实」价值,是否就证明我们无论如何都受制对方的凌驾?也不一定。只要我们知道他们获得「真实价值」之位置,设法在这位置上进行应对,就能减低他们肆意获取真实的程度。简单而言,只要你想到如何让他们把你归类在「不是潜在消费者」、「不适合分类」、「不宜变卖」的资料群中,即把自己变成零价值的「债券」,那么你的资料就不会被转卖,尔后收到的推销电话,有可能会大幅减少,你的「真实」也就得到保护。

想不到,智通和尚的故事裏「只要能『展现真实』的价值,真实的任何呈现形式也不重要」这个道理,在今天的电话推销活动中,也能体现出来。禅宗强调「不立文字」、「直了心性,见性成佛」,其意也归结于此。

话说回来,个人资料本来是一种无形资产(Intangible Assets),自上世纪末互联网兴起后,无形产权的侵犯个案迅速增长,讯息流通发达为注册总署、律政署主要负责处理的专利注册、商标注册、版权等事宜敲响警号,政府有感需要更加集中地建立知识产权(Intellectual Property)的保护制度,于是在1990年成立了知识产权署,专责处理任何关于知识产权的事项。至于另一项无形资产──个人资料,要到1996年才由依据《香港法例》第486章《个人资料(私隐)条例》成立的香港个人资料私隐专员公署进行保护──表面上,我们有形或无形的「真实」,长期便受到保护。

其实,早在1890年,美国学者Warren和Brandeis在他们的论文「The Right to Privacy」中已提到每个人应该享有不被干扰权(The Right to be Let Alone)[2],他们亦提到,在社会的变迁中,私隐保护需要根据其确切性和程度性进行不断的更新和修订,政治、社会和经济变化都会为新的个人权利带来新的认知与法律需要,以迎合社会的新要求。事实上,这样才是社会对市民一种「完全的保护」(Full Protection),套用在本文而言,是保护我们集体「真实」的责任所在。

商家营商的手法层出不穷,我们仍有很多「真实的价值」在市场中被不停地标价和叫卖。法例是文字,其效能是否彰显,很多时取决于执行的力度和决心。法例写得头头是道,若执行不善亦只是费时失事。当局如欠缺有效的执行方案,条例也不过是一些没意义的符号,终会沦为商家的免责工具,到时,我们的「真实」,还能保存多少?

 

[1] 智通和尚和智常禅师的故事,见载于《景德传灯录》卷,《大藏经》,第51册,页281a

[2] 发表在Harvard Law Review, Vol. IV December 15, 1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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