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象征与意象:试述禅宗的象征教学法──以莲意象的运用为例

2010-03-10

文﹕郭锦鸿(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导师)

一连五篇文章(http://mingkok.buddhistdoor.com/cht/news/3642),陈述了禅宗强调自主的学习前提,并指出在学人学习的过程中,禅宗并没有否定老师角色的存在作用。反而,老师在学子学习旅途中,身处关键的辅助位置,是学人悟道、乃至于建立个人知识体系的重要支援。而在学人、老师两者之外,时节因缘的外在环境因素亦在整个传授进程中占有影响力,禅林对此亦甚为重视。

既重视自主,亦要关注时机;同时,又要肯定善知识的作用,禅师的教学精神与方法似乎诸多限制。然而,只要我们稍为注意一下,就会发现这些「表面的教学行为」,实都建基于禅僧对「不说破」教学原则的考量。于是,禅僧会借助身边事物,借助身边机缘,以贯彻这种的教学方针。笔者发现,禅僧在「不说破」基础上,有时会使用「象征教学法」,把要表达的禅理内容,隐化于后;有时则在问答技巧上,不断为学人塑造认识层次和领悟系统,逐层深入玄机,乃一种「搭架教学法」。笔者将于未来几篇文章,就这两项进行探讨。

1. 象征与意象

何谓「象征教学法」?事实上,「象征」本来就已是一种「教学法」,其侧重在透过非文字的工具,以极短时间表达最到位的讯息,力求深中肯綮。「象征」手法必须依赖媒体传达讯息,就好像叙述方法必要依赖语言文字一样。然而,甚么是「象征手法中的媒体」?简单来说,「意象」(image) 就是构成象征手法的核心元素。

那么,意象又是甚么?

长久以来,意象自身并没有统一定义,但它具有我们普遍理解的义涵。就字面解读,它是意与象的结合,是一种附带使用者思想感情而赋以任何物象为表现模式的物事;意象也是一种人与人之间在进行资讯传达过程中,透过长时间累积义素而形成形象思维的文化单位。在古代,这种以象诠意的意识早已出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圣人立象以尽意。」(韩康伯注,《周易系辞上》,收《无求备斋易经集成》(台北:成文出版社,1976),第2册,页188) 便已指出意象具有难以言说性,其作用在于填补文字传讯过程中真义难状的空白,从而发挥「尽意」的作用。晋王弼 (226-249)《周易略例‧明象》:「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着。」(《无求备斋易经集成》(台北:成文出版社,1976),第149册,页21-22)说明意象是意念和文字的仲介者,思维透过意象表现于文字之中,达到传达效果。「意象」一辞的正式出现,源自刘勰 (465?-522?)《文心雕龙》的〈神思〉篇:「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卷6页493)指出要能最彻底地了解作者文章之精髓,从意象入手是不二法门。

古代禅僧的诗、偈、话句,乃至于他们的举手投足间,都包含了丰富的意象元素,这能从禅宗的语录结集中找到大量证据。禅僧对意象的应用,主要通过诗歌偈颂、身体动作、语言等几种形态塑造和表现出来。对于非逻辑性、非分析性、非语言性的禅宗哲学而言,意象是表达超越思辨的「第一义」的载体,因而是象征教学法的重要工具,一连几期,笔者将从禅录中的包括诗偈、对话、动作等教育情境的记载,探索几种禅僧用以教化弟子的意象,包括莲、桃、梅、月亮、时间、调心、动作等意象,并作简单分析。本期先看看莲意象。

1.1 象征一:出尘不染-自性清净

提到莲花,除想起周敦颐〈爱莲说〉外,便联想到佛教。事实上,莲花「出淤泥而无染」的论调,并非周氏首创,早期佛经中可见不少,东晋瞿昙僧伽提婆译《中阿含经》卷23:「水生水长。出水上,不着水。如是,如来世间生,世间长,出世间行,不着世间法。」莲花出水不染尘即人出世间不染着之意,佛陀以莲花出水而不着水的清净特性,比喻在世出世而不染着世间有漏无常法之妙趣与境界。禅僧对之加以挪用,提诗以作为意象,比托自性之纯净珍贵,如宋僧宗一偈:

美玉藏顽石,莲花出淤泥。

须知烦恼处,悟得即菩提。(《全宋诗》,第24册,卷1369页15713)

「顽石」、「淤泥」、「烦恼」都是负面的,然而于此中若能有所「悟得」,即能证得菩提,达到解脱。此偈借莲花出于泥土,来参禅悟道源于尘世的道理。(同类诗又见惠洪(1071-1128) 〈袁州闻东坡殁于毗陵书精进寺壁三首〉其一,收《石门文字禅》,《四库全书》,第1116册,卷15页327) 承接佛教以莲为法花的传统,禅僧以莲净之具体形象,比喻清净佛性在尘出尘的抽象概念,这是以「特性」为起点的象征类比 (symbolic analogy) 手法。

1.2 象征二:出水未出-不二法门

莲花长出于水,其出水前后本来没有甚么可讨论,然而这种自然生长情况却被禅僧拈以表达禅理,形成禅门师徒答问讨论的主题。禅门公案中有一则非常着名的公案,出自智门光祚 (生卒年不详,云门宗禅僧,雪窦重显 (980-1052) 之授师),就是以莲花出水前后作为参话头。《五灯会元》卷15〈智门光祚禅师〉记载了此公案:

问:莲花未出水时何?

师曰:莲花。

曰:出水以后如何?

师曰:荷叶。(《续藏经》,第138册,卷15页582)

这组简单、直接的对答,隐含深意,很快便有人写诗和咏,促成日后禅门授禅拈用的祖师公案,亦促使莲花意象多添一种象征功能。最早写诗和咏的是光祚的门生雪窦重显,其诗云:

莲花荷叶报君知,出水何如未出时。

江北江南问王老,一狐疑了一狐疑。(法应集,《禅宗颂古联珠通集》,《续藏经》,第155册,卷37页466。)

我们如何理解以上对话与禅诗的象征意义和手法?这可从两个方面理解:第一是迷悟方面。僧问光祚莲花未出水时如何,照理应该是只见荷叶不见花的状态。然而光祚却答莲花,显示了莲花未出时均已具备莲花的条件,只是未曾显露,故莲花未出水时正喻作众生未得悟或未求得佛道的阶段,暗示人人皆有佛性,而从莲花与荷叶无二就说明众生所具真性无二;第二是体用方面:自性妙体未发生作用以前,一切妙用已经存在,现象界的所有变化,实为这自性妙体所涵摄。两种说法事实上都只为说明一个道理,就是众生本来具有能涵能摄的佛性妙用,佛和众生没有分别。智门光祚的这则公案,不仅成为宋以后禅师启发弟子的教材之一,更成为禅僧写诗作偈的和咏对象,如宗信编《真州长芦崇福禅院语录》卷1、行从集《真州长芦觉和尚拈古》卷3、普崇,法为编《明州天童山觉和尚上堂语录》卷4、《佛果圜悟禅师碧岩录》卷3等都有关于此公案的记载,明代禅僧亦有对之广泛挪用。

雪窦诗从智门公案的基础上写出佛道之理不能直言以传,更不可执求出水未出,因为这样就把自性与外境,甚至把自性的「显」和「未显」放到一个求问对象的位置,致使心中对外境、对自性仍是处于「有别」的知解,于是四出求觅,「江北江南问王老」写出了求觅者的执着,「一狐疑了一狐疑」写出了执着的结果。

就此可见,禅僧以莲花出水前后之自然形态,比喻真性无二、佛性妙用的抽象概念,这是以「形态」为起点的象征联想 (symbolic association) 手法。

1.3 象征三:冲天之志-火莲金刚

「火裏莲」是禅僧喜用的比喻意象。禅宗五家七宗之一的曹洞宗,曾有相传为洞山良价所创立的接引学员方法「君臣五位颂」,此「君臣五位颂」中的「兼中至」时,就载用了「火裏莲」作为譬喻。(笔者案:「君臣五位颂」又作「五位君臣偈」,主要从宋代惠洪《禅林僧宝传》和智昭《人天眼目》卷3等记载中发现。五位分指「正中偏」、「偏中正」、「正中来」、「偏中至」、「兼中到」。此偈是否洞山良价所创虽很成问题,不过它在其中论及「兼中至」时,载用「火裏莲」的意象,却是值得分析的。加上曹洞门庭于南宋以后确产生了很大影响,故单从禅文学角度审视,引此以作为莲花意象的分析资料,其真伪性不存在根本性影响)《瑞州洞山良价禅师语录》云:

兼中至,两刃交锋不须避,好手犹如火裏莲,宛然自有冲天志。(语风圆信 (1571-1647) 编,《瑞州洞山良价禅师语录》,《大藏经》,第47册,卷1页525)

「两刃交锋」的「两刃」即对立两头,世间一切的分别、对立在众生心中犹如「两刃」,是损耗自身的两个客体。禅宗倡导和发展《维摩经》的不二法门,目的亦旨于令学人消除对世间万物的差别观念,以达到无执无碍的圆融思路。然而,过份坚持于消除事物差别的观念,却又会堕入另一个妄执,仍是没法解脱。能够称得上「好手」,就是能够做到无别、无念、绝对无执的境界,不在于「坚持」与「不坚持」于消除事物差别观念的立场上,故言「两刃交锋不须避」。如能达到「好手」这种炉火纯青的境界,就证明学人已具有「冲天志」的强烈、浩然之气。「两刃」就是「火」,「好手」就是「莲」,莲花在恶劣的环境中,安然生长,处动守静,反映其内在一种不坏的金刚气魄,亦表现了超然不死的生命力,「冲天志」即表示「火莲不衰」之金刚精神。故当达「火候已到」阶段时,就会彻悟一切法皆是佛法,便不会对之回避,这亦正是莲花超尘脱俗、锐不可当力量的反映。(可参吴言生,《禅宗诗歌境界》(北京:中华书局,2001),页135-136)

故知,禅僧借助莲花超尘脱俗的象征性符号,以比喻金刚真性之抽象概念,这是以「形象」为起点的象征烘托 (symbolic contrast) 手法。

2. 确立意象多元角色

禅宗又称佛心宗,强调自性无垢毕竟清净,重视心净状态的铸造和维持,莲花在禅僧诗偈的创作中,更是大有市场。禅僧留下的诗偈,亦有很多以莲净写性净的例子,禅僧在教化子弟时,更屡常援用莲花意象,表达自性清净心的概念,并久而久之,进一步确立其多元角色。可以见到,作为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教学工具,意象是不可或缺的。

这种莲净意识,至今影响不绝,就以志莲净苑为例。净苑为仿唐佛寺,设三进三重门,并配置七堂伽蓝。山门后有四幅莲花池,乃依〈净土经变图〉中展现的阿弥陀佛净土的七宝池及八功德水设计,置于向佛之路的第一关,目的在于使众生在向佛之前,先洗净烦恼尘垢,洁净自身,再根据莲花池间的长明灯导引,向受天王的接引和守护,其意鲜明。宝莲禅寺去年浴佛节在主典外两旁种有莲盆,亦展示了莲花的重要地位,这些都是一种典型的象征表达方法。

庞德(Ezra Pound, 1885-1972)曾指出,中国的诗人从来不会直接说出自己看法,只会通过意象,去表现心中所想。其实这个说法呼应了禅师运用的象征教学方法。当然,意象虽然由历史发展积淀,具有很强的文化依赖性,但它并不是刻板的。它在禅僧求道、悟道的过程中,扮演着「激发源」(incitant or stimulator) 的重要角色,不同人对固有的不同意象,有不同程度的理解和激荡,这种原理对于任教艺术课的教师而言,当不会陌生。

诸君,当莘莘学子穷力执问一些难落言诠之学理时,何不顺当时之境、随当下之意,以一句「莲花出水!」回应,直指心性地消去他们给妄念的羁绊?

下文继续探讨桃、梅、月意象在禅僧象征教学法的使用义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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