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走近1942》──神州大地的苦难神学

第293期明觉   文:林碧君| 2013-01-09

冯小刚执导的《走近1942》,改编自作家刘震云的调查体裁纪实小说《温故1942》,背景是在1942年抗日战争时期于河南省发生震惊中外的大旱灾和大饥荒,保守估计死者高达三百万人(亦有估计死者达五百万)。电影把原本平铺直叙的调查纪录,改编成戏剧,虚构某些角色或「艺术加工」了一些历史人物,以多重叙事交叉推进情节,企图以全方位的视野,让观众立体地从这一场大悲剧中,反思人性。

故事最重要的两条主线,分别由落难逃荒的前财主(张国立饰),以及企图抗灾但力不从心的蒋介石(陈道明饰)所推动,象征了社会中的「被统治阶层」和「掌权阶层」如何面对绝境。财主原本富甲一方,有大量储粮和佣工,本不用逃荒,但当庄园外围已是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时,他亦无法自保--庄园给沦为强盗的灾民洗劫一空,不得不逃亡。在逃亡初期,他还有钱有马车有粮食有武器,让家人可以暂时不用挨饿,但在路上却不断地碰到和盗贼没两样的军人,把他仅有的物资逐一「征用」,再加上日军狂轰滥炸杀害逃荒的灾民,最终令财主一贫如洗,家人一个个饿死,只剩下年轻的女儿,还要卖身为妓女以求活命(最教人心酸的是,女儿还要强调自己是知书达礼的黄花闺女,才能把自己卖出;父亲见女儿卖身成功,一方面暗自喜悦,因为女儿可以不用饿死,但一方面又欲哭无泪--又有哪一个父亲喜欢女儿沦为性奴?)……最终财主冒险抵达陕西省边境,却因陕西省官员封锁边境以求自保而不得进入,反而连在逃荒路上出生的小儿子也意外弄死了……千里茫茫雪海,却家破人亡,无栖身活路,财主是当年河南灾民的缩影。

而蒋介石所象征的「掌权阶层」,对天灾却又是另一种态度。电影中的蒋介石并不是没有同情心的人,但在当时面对日本大军临下,他首要的工作是要打赢战争,其他甚么也顾不上了。所以当初他知悉河南发生灾情时,便企图淡化、隐瞒,好教政府不用分神处理;直到外国记者亲赴河南如实报导了灾情,并刊登在美国《时代周刊》而震惊了世界后,蒋介石才急忙拨款账灾,但账灾款项却给腐败的手下官员及地区军头七除八扣,真正落入灾民手中的所余无几,尽管蒋介石努力反贪腐杀了一批官员,成效还是不大……

蒋介石意识不到的是:其实人民才是政府的基石,放弃人民就等如自毁长城--那些饿疯了的饥民可以比日本军队还危险,对此看得最清楚的反而是日本在华北的最高司令冈村宁次,他狡猾地利用粮食来收买灾民,结果灾民果然替日本军袭击国民政府军,把五万政府军缴了械。电影中蒋介石知道消息后,只有无奈叹息,因为他实在无法怪责那些叛变的灾民。导演借着冈村宁次的口,说出全片的总结语:「人必须首先是人,然后才是中国人。」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中国政府不把中国人当做人,那中国人也不会把自己当做中国人。电影最后交待蒋介石最终失去了中国大陆,那也是合乎因果的:当年他牺牲了人民和土地,来保存政府和军队,最终就只剩下军队和政府,失去了土地和人民……

冯小刚导演《走近1942》电影片段:

除了蒋介石和财主的故事外,冯小刚亦加插了一位天主教神父(张涵予饰)的逃荒经历,借此来反问「天理何在」--神父在逃荒的初期,认为灾害是天谴,不断把灾民的苦难归咎于灾民不信神,沿途游说他们及时归信以得救……但当他目睹逃荒灾民被日军滥杀、尸横遍野的场面后,信仰开始动摇了,质疑在苦难发生时,神到底去了哪里?

就像基督教神学在经过了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空前大惨剧后,无法不质疑「苦难是神的意旨」或「神是全知全善全能」这些说法;同样冯小刚亦质疑了天主教传统那种对神的论述,但他却在片末给出自己对「神」的理解--当家破人亡的财主最后孤身在陕西边境的茫茫雪海,准备放弃自己的生命时,却意外碰到一个刚刚死了母亲的小孤女,财主问小孤女打算怎样,小孤女说她已没有认识的人(亲人),也不知前路可以怎样走,财主便对她说:「只要你叫我一声『爷』,咱们便算是认识(亲人)的了。」小孤女便叫了财主一声「爷」,财主随即认了小孤女做「孙女」,顺手拿起死去的妇人的行李,牵着小孤女的手一起寻活路走下去……电影结尾以字幕交待二人最终活了下来,而小孤女就是作者的母亲。

「神」,没有让天灾不出现,没有令灾民得以温饱,也没有停止日军战机的狂轰滥炸,但最终却在财主和小孤女那双紧拖的手中,罕有地露了一露面。

后记:笔者在戏院看这电影时,当看到灾民的惨状,周遭不少观众都笑起来,像看喜剧一样--甚么时候我们的心已沦落成这样?是不是香港社会已太多怨气,令活在其中的人不自觉地失去了同情共感的能力?在某角度而言,那些取笑灾民的观众,其实比灾民更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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