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廣告 Close Ad
2020佛学研究文学硕士-AD

迷与苦

第254期明觉   图、文:林碧君| 2011-07-13
三苦示意图三苦示意图

曾有一段时期,我常到安宁病房探望一些末期的病人,其中一位极度瘦弱的中年男性是肝癌病患,可能由于病虚的关系,他一向静静的不大说话,也不大见有人来探望他。


有一次他突然抱着腿,狂哭嚎叫,整个病房充满他痛苦的吼声……我第一次目睹癌病露出它那地狱酷刑的真面目……他一直在惨叫,却很奇怪地很久也不见医护人员上前查看。
 

后来同房的病人家属转告我,说那病人其实是一位瘾君子,吸了数十年海洛英,因共用针筒而染上乙型肝炎,恶化成肝癌,没救了。但不幸他惯了用海洛英,所以当医护人员用类吗啡药物替他镇痛时,他身体早对吗啡产生了耐受性 (海洛英由吗啡提链而成),故完全无法止痛,逼他每日都活在剧痛的煎熬中。即使这样,他还是停不了吸毒,偶然他的「毒友」来探望他,用轮椅载他到厕所裏注射毒品。
 

某次我在病房见他睡着了,便在他的活动桌上放下一张药师佛像,祈望药师佛加持之余亦希望他能结下佛缘。数天后我再到病房,他还在睡,同房的病人家属告诉我,病人很珍视那佛像,整天向佛像流泪礼拜……我相信他回望自己一生感到十分内疚……原来除了身体的痛苦外,还有心灵的悔恨在折磨他……
 

其后某天我再到病房,却第一次碰到有人正在探望他,询问之下,才知道是他的姊姊,她一面愁容地照顾着他。我发现药师佛像不见了,问他姊姊,姊姊说他们一家人都是天主教徒,所以不希望她弟弟相信其他的宗教,并强烈暗示其他无关系的人不要向她弟弟传教。我虽知他弟弟诚心拜佛之事,但亦尊重她的意愿,反正他弟弟常常昏睡,清醒的时刻很少,谁也很难跟他谈话,更不要说「传教」了。
 

不久,弟弟去世了──邻床病人的家属近中午时见他睁着眼张开嘴没了呼吸……当时他身旁甚么亲人也没有。我相信他的葬礼一定会以天主教的形式进行,至于他内心深处所相信的到底是甚么,就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

*   *   *
 

佛家言「苦」,分为「苦苦」、「坏苦」以及「行苦」三个层次。「苦苦」就是明显的身心痛苦,例如疾病、与爱人分离等;「坏苦」是一般人认为能够带来快乐的事物,但随着时间流逝,该事物不单不再产生快乐,反而造成痛苦;「行苦」比较细微难察,它指一种由无明痴愚所产生的,不苦不乐的中性感受,但由于这种表面的「平静」是因「无明」而出现,故最终必然同样因心流不自觉的随缘变迁流动(无明)而消失,变回「苦苦」或「坏苦」的状态,所以终究都是苦。
 

以吸毒为例,吸毒者为逃避「苦苦」,企图用吸毒所带来的兴奋感受取代痛苦的感觉,但毒品引起的兴奋感受却成为了「坏苦」──因为时间一久,身体对毒品产生耐受性,再注射同剂量的毒品已无法达致同样的效果,必须加大剂量,同时出现断瘾症状……这时吸毒已变成苦事。而在吸毒后身心那种暂时的平静状态便是「行苦」,因为这状态其实并不真的「平静」,很快又再次因外境的刺激或内心的情绪变化而转成不安的状态,促使他们又要寻求毒品的「安慰」了。(见附图)
 

所有的「执迷不悟」都是企图用「坏苦」或「行苦」来处理「苦苦」的结果。从心理学的角度说,令人沉溺(addicted to)的事物之吸引力在于它们能提供:

1) 效用性:如毒品的实际麻醉效用;

2) 操控感:让人产生操控感,借着它消除无力感;

3) 意义感:让人产生意义感,借着它消除空虚感或遗憾感。

以上述那位病人为例,他以往用毒品的药效麻醉生活的不如意;发病入院后,毒友替他注射毒品来消除他对恶痛的无力感;他的姊姊又迫他归信家庭宗教来减低死亡的遗憾,企图以「一家人在天上永远团聚」的希望,补偿现实中永久分离的伤痛与无奈……但他们种种的作为都只创造了另一个痛苦的「因」──注射海洛英或能麻醉自己,却带来更痛苦的肝癌;吸毒表面上能操控感受,实际上反令镇痛药失效,使病人在面对恶痛时更无助;强迫亲人信教或可减轻遗憾,但却令病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无法坦开胸怀和亲人分享真正的感受,徒留更大的遗憾。
 

佛教的「离苦」,是教我们不要再造「苦因」──无现在的「苦因」则无将来「苦果」,而不是教人千方百计地逃避「苦受」。企图用「坏苦」或「行苦」来处理「苦苦」,只会不断地制造新的「苦因」,让人沉溺于用「新苦」取代「旧苦」,然后又用「新新苦」取代「新苦」的恶性轮回之中,无有出离。

*   *   *
 

回想起来,我十分庆幸自己有缘遇上那病人、他的姊姊及他的毒友等三位老师,他们均以切身的苦难向我开示了「迷」与「苦」的种种面目……感恩之余,亦寄上挚诚的祝福,祈愿他们能超越一切的苦及苦因,放开那双疲累地紧握着拳头的手,把遗憾还给无尽的虚空。

(本文原载于《佛门》第2期,2011年1月) 



 

分类 :
评论 :
    回覆 :
    姓名 : *
    内容 : *
    验证码 : *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