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透视佛经语言的真义──一位出色语文学家辛嶋静志教授的本领

文:黄杰华    图:黄杰华| 2019-07-24
佛教语文学家辛嶋静志教授佛教语文学家辛嶋静志教授

近读佛教语文学家(philologist) 辛嶋静志(Prof. Seishi Karashima)的论文结集《佛典语言及传承》,获益良多。从辛嶋教授众多研究与发现,可知要正确读懂佛经文献,特别是汉文佛典,除梵语外,还必须具备巴利语,古印度口语(Prakrit)及犍陀罗语(Gāndhārī)等中亚语文知识。他对佛经语言的认识,读书之广,分析之微,确实让笔者大开眼界。

辛嶋教授于东京大学念本科时,已学习梵、藏语文。硕士班时得见访日的犍陀罗语专家John Brough,了解汉译佛经典研究的重要。后来他往剑桥大学随K.R.Norman学习巴利语、犍陀罗语及耆那教经典语言。最终他于北京大学随季羡林教授念博士,以英语写就的博士论文《法华经汉译本与梵藏本对比研究》(The Textual Study of the Chinese Versions of the Saddharmapuṇḍarīkasūtra –– in the light of the Sanskrit and Tibetan Versions)于日本出版。此后一直作汉梵佛典比较研究至今,现为创价大学国际高等佛教学研究所教授。

笔者初读辛嶋教授的文章为〈盂兰盆之义──自恣日的「饭鉢」〉,内容分析了盂兰及盂兰盆的正确意义。他举出我们熟知的「救倒悬」来自唐代玄应《一切经音义》的说法,玄应博而通的佛教学知识为辛嶋所佩服,后世学者也推测「盂兰」一词来自梵文avalambana的俗语ullambana,亦有谓来自巴利语ullumpana或古粟特语urvan等音译。然而辛嶋认为,玄应虽精通四世纪后通行的梵文,却不懂梵文成熟前流行的古印度口语及犍陀罗语,结果无法正确释读「盂兰」真义。辛嶋比对古佛经目录及七世纪的《大周刊定众经目录》,看到「盂兰盆」是「盂兰」和「盆」的复合词,并谓「『盂兰盆』是盛放食物的器皿,因而『盆』就是我们平时用作容器的碗(鉢),自恣日(Pravāraṇā)布施给僧侣时用来盛放食物的容器被称作『盂兰盆』。」(页173)

他续说:

我们可以从「盂兰」一音推定原语为 olăn(ă),olăņ(ă),orăn(ă)或orăņ(ă)[本文笔者案:部份拼写,电脑未能正确拼出,读者请参考辛嶋教授原文]。如上所述,「盂兰」是「鉢」的修饰语,因此可能是义为「美丽」、「大」、「木制的」、「铁制的」等类的形容词,也可能是一个表现场所或机会的名词,或者是表示鉢裏盛放的「水、咖喱、米饭」等词。考虑到它是在自恣日供奉给僧侣的,而这些僧侣长达三个月没有托鉢乞食,因此「米饭」是最恰当的可能。

米饭的梵文和巴利文皆为odana,然而他分析梵文-d-在古印度口语,巴利语及犍陀罗语有时可变为-l-,那就是olana。另据他所说,汉译中原单词的最后一个元音通常不译,结果olana变成olan,读来已跟「盂兰」一音相近,「因此,『盂兰』很有可能来自梵文odana(米饭)的口语词形olana(文献中还没有找到该词形)的音译。」(页174)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盂兰经》可能是Odana Sutra《米饭经》,《盂兰盆经》就意指「饭鉢经」。辛嶋教授并以娴熟的语文学知识,客观通过犍陀罗语及梵语比对,否定玄应千年以来的解释。从前笔者只知道犍陀罗语作为中亚语言的一种,从没想过犍陀罗语对佛典翻译如斯重要,影响如此之大。

辛嶋教授认为,玄应不懂那些中亚语言,结果无法准确汉译,故《一切经音义》存在一定问题,他讨论汉译佛典时多有举例,如〈汉译佛典的语言研究(三)〉分析「玛脑」一词,认为其义非如玄应所谓像马脑(musāragalva)的颜色,而是与绿宝石(aśmagarbha)对应。Aśmagarbha意为石藏,辛嶋分析梵文-śm-在犍陀罗语变为-śv-,aśma(石)变为aśva,而梵文aśva意为马,结果汉译者将「石」翻译成「马」,「于是笔者推测,汉译者看到garbha,联想到脑子,就翻译为『脑』。」(页45)后来写成玛瑙,本义却被人忘掉。笔者有感,没有这种比较语文学的功夫,特别是梵文和犍陀罗语,恐怕这种悬案千年难解。阅辛嶋论文,虽然辛苦,可喜者他还是通过浅白的话语让读者理解。阅者只消翻开一看,必为他以语文学遨翔天际,能够解读那些甚深法语而惊叹。

另一个令笔者深刻的例子为佛陀母亲摩耶夫人(Māyā)的名字。作为名称,从没想过另有解说。辛嶋教授认为,「摩耶」并非固有名词,他举出梵文mātā为母亲,而在中期印度语变为māyā,因此摩耶意为母亲,摩耶夫人只等于母亲、母亲大人一类,笔者莞尔之余,实在拜服他触类旁通的能力。他对经典的释读,总能拨开云雾见青天,让人重新理解已知的词汇内容,集内三篇〈汉译佛典的语言研究〉,就是最佳例子。

《佛典语言及传承》为辛嶋静志教授的中文论文选集,光读此书已令笔者肃然起敬,上文提及的比较语文学功夫,遍于书中,几乎篇篇重要。笔者觉得书内〈佛典语言及传承〉,〈论《甘珠尔》的系统及对藏译佛经文献学研究的重要性〉、〈法华经文献学研究──观音的语意解释〉、〈谁创作了《法华经》?──阿兰若住比丘与村住比丘的对立〉、〈法华经中的乘(yāna)与智慧(jñāna)〉(笔者案:第五章谈《譬喻品》有关〈火宅喻〉一节犹令笔者佩服)及三篇〈汉译佛典的语言研究〉为重中之重,如〈谁创作了《法华经》?〉一文,作者反覆论证,提出《法华经》的作者为村住比丘(gāmavāsī)或是一些居于村庄以外却有村住倾向的比丘,读来令人叹服。作者亦曾于多所大学就以上论文作过学术讲座,包括2015年7月于香港大学主讲〈论观世音和观自在〉(On Avalokitasvara and Avalokiteśvara)及〈谁创造了大乘经典?大众部与方等经〉(Who Composed the Mahāyāna Scriptures? ––– The Mahāsāṃghikas and Vaitulya Scriptures)两场学术讲座。然而,集内论文只属教授诸多作品的冰山一角。他是《妙法莲华经》专家,除博士论文外,还编有《妙法莲华经词典》,《正法华经词典》、《道行般若经词典》;合编《中亚佛教写本:英国图书馆藏梵语残片》(Buddhist Manuscripts from Central Asia: The British Library Sanskrit Fragments);另校注《道行般若经》,《长阿含经》、《大阿弥陀经》(Larger Sukhāvatīvyūha)及过百篇专业论文,学术论文数量及含金量已够惊人,加上他娴熟梵文,藏文、犍陀罗语、古印度口语、德语、法语、英语、古代汉语及母语日文,以此等语文学功夫深入经藏,比对校证佛典,自能别开新样,给读者一个全新视角,这正是一个出色语文学家的本领。笔者想到其他一流的语文学家,如Harunaga Isaacson,Alexis Sanderson、Charles Ramble及卓鸿泽等学者,均可通过几种佛经语言,深入经藏,处理及解决不少宗教历史及语言问题,成绩斐然。

辛嶋静志教授认为,通过「汉译佛典的语法,词汇与梵语等佛典或异译相比较,就可以清楚,准确地理解它们的意思,解开许多疑团。」(《汉译佛典语言研究的意义和方法》)他意识到,过去的研究忽视了初期大乘佛典主要通过口语传承,最早的佛典同样靠口语传承,加上经典不断变迁,那就是:公元前的口语传承进而于公元一至三世纪用佉卢瑟底(即驴唇书)写成初期佛典,继而是二至三世纪掺有口语词汇的非正规梵文佛典到三至四世纪以后的佛教梵语及婆罗谜文佛典(《佛典语言及传承》页158-159)。要正确理解经中微言,需运用上述早期的出土文献与汉文译本对比才能拨开云雾。笔者自问绝无此本领,只能通过阅读辛嶋教授鸿文(他的大部份专文也不易读懂)摄取菁华,汲取养分,于愿已足。

这样一位能够批判古人,尚友古人的学者如何做到凡人不及的本领,且看他自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九十年代)白天上梵文课,进行梵文写本研究;晚上,为了不忘中古汉语,查阅《汉语大词典》、《大汉和辞典》等工具书,重新精读了《正法华经》、《妙法莲华经》等汉译佛典。」(〈《佛典汉语词典》之编辑〉) 在《妙法莲华经词典》前言,他自谓「笔者早有这样的习惯,即白天在研究所研究梵语写本,晚上和周末在家编写汉译佛典词典。如此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家人照顾甚少,也没有像样的假日。不管是在家还是在旅行途中,都是专心执笔研究。笔者妻子云青没有怨言,总是默默忍耐。」用功以外,靠的当然是异于常人的聪慧。他的贤内裘青云女士,正是《佛典语言及传承》大部份论文的中译者,她为我们汉译了丈夫的重要论文,让我等读者可以一开眼界,透视佛经语言的真义。

笔者阅读《佛典语言及传承》,犹如一次中亚语文学之旅,虽然难懂,还是趣味盎然。这样出色的研究着作,应该得到更多读者注意。

追记:7月25日早上,佛门网编辑部突然传来消息,谓辛嶋静志教授于7月23日去世,这实在是佛教学界及学术界的一大损失,笔者愿   辛嶋教授乘愿再来娑婆,笔耕说法,广化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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