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这是一出戏,演员就是你自己!」──徐咏璇谈戏剧与人生(下)

文:邝志康    图:由受访者提供,特此鸣谢| 2014-09-17
徐咏璇现职香港大学发展及校友事务部总监,少不免要接触不同界别的人士,也要跟金钱打交道,然而为什么修读戏剧的她会选择这样的一份工作呢? 金钱对她而言又是甚么呢?且看她娓娓道来。徐咏璇现职香港大学发展及校友事务部总监,少不免要接触不同界别的人士,也要跟金钱打交道,然而为什么修读戏剧的她会选择这样的一份工作呢? 金钱对她而言又是甚么呢?且看她娓娓道来。

(续上期)

上回提到,徐咏璇现职香港大学发展及校友事务部总监,少不免要接触不同界别的人士,也要跟金钱打交道,然而为什么修读戏剧的她会选择这样的一份工作呢? 金钱对她而言又是甚么呢?且看她娓娓道来。


连接梦想的阶梯

「年轻的我极度鄙视金钱,认为它是恶俗的,甚至选科时,这也不选,那也不选,总觉得只有戏剧才最高尚,不吃人间烟火;所以直到目前为止,我也很奇怪为什么命运会让我跟一份这么强调金钱的工作联系起来。其实早在八十年代,我便已经有筹款的经验,那时候我要筹备『展能艺术节』,却四处碰壁;但我不肯认输,明明是多么有意义的活动,却无人愿意支持,我打从心底裏不信服,后来用尽一切办法,终于排除万难,成功争取到款项。由那天起,我明白到,上天是不会教有梦想而真正投入的人失望的。」

「可是我们这个社会空想的人毕竟还是较多。」我说。这个世界谁没有梦想? 可是实践不了的梦想便只能称为空想。

「有梦想是不足够的,你需要一道帮助你通往目标的阶梯。很多人不是目标不明确或缺乏梦想,而是不清楚该如何筑起那道梯。」

她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

「逐渐我对金钱的偏见消失了,虽然我也很认同佛家说它是令人烦恼的,然而我开始从另一个角度思考,发现我是打从心底希望能协助成就他人的梦想。相信你也很清楚,实现任何梦想的过程无可避免需要金钱及各种资源,它们代表着人家对你的支持。以港大佛学研究中心为例,事无大小,全部非财不行,如果别人认同中心的理念,他自然会主动解囊,否则的话空喊口号也是无用,而我观察到的是,很多人发心来支持,不只因为他们财力上许可,而是真心想办妥事情。钱,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佛学研究中心自2011年成立至今,培养了不少佛学人才,师生上下及各方大德为本港佛教发展写下里程碑。徐咏璇跟总监衍空法师认识已久,她忆述起数年前在庆祝中心十周年的晚宴上,空师所说的一番令她毕生难忘的话:

「他说,他不会向捐赠者道谢,因为他是流水僧人,佛学中心能有今天的成就,是大家发心愿意,如果哪一天没有人想继续打理,它自然便不会再存在下去,支持与否,全仗捐赠者,他是不需要道谢的。空师这番话使我对捐献这回事有了不一样的看法,大家投放的不只是钞票,是愿景,是期望,是心血。」


专栏也是另一个舞台

除了正职外,徐咏璇闲时也替《信报》撰写文章,一写,便写了二十多年。她的专栏「琉璃火」,上至文化艺术,下至生活点滴,身为作家,经常面对广大读者,她是如何看待这个额外的身份呢?

「起初我只是谈戏剧和表演艺术的,因为当时《信报》没有这方面的文章。后来我发现社会上很多现象也值得写,于是取材便逐渐广泛了,不再局限于演出和赏析。我认为专栏也是另一个舞台,写作的时候往往你是独处的,面向的世界比站在真正舞台上时的要大得多,观众不是即时在你面前出现,也不会有导演指挥你……」

「但却会有名为『编辑』的生物。」我打趣笑说道。

「当然有,不过说也奇怪,我的编辑通常很少干涉,自由度可谓差不多达到百分之一百。话又说回来,我很庆幸专栏是刊登在《信报》,一来它面对的多是知识分子,二来它没有庞大的市场压力,故此我不需要写一些哗众取宠的文字迎合读者。试想像今天在网络写作、发表意见,往往要步步为营,因为读者的反应倾向极端。」

传统媒体似乎较为尊重文字和容许大家有不同意见,即使发生笔战,也鲜少降低到连珠发炮作人身攻击的层次。现时香港争论不休,双方眼裏也容不下对方,说话不留情面,对于这种不健康现象的根源,她有以下的看法:

「以往只有在专栏上才能发表那种程度的意见,所以有『地盘』的作者对社会产生的影响远比一般缺乏发言渠道的市民为大;时移世易,现在弹指间大家便能将意见发表到网络上,这是民主化的必然结果之一。大众虽享有言论自由,但同时亦衍生出大量浮光掠影式的意见,未必能做到百家争鸣,反而更多是百鸟争喧。不过既然这个世代已演变成这样,我们姑且尝试学习、适应它吧。」


到人生去寻找更高层次的戏剧

「你这样忙,到底还有没有时间看戏?」香港人营营役役,连坐下来静静看五分钟书的时间也没有,然而看戏的话多少该好一点吧。

「看戏比较少了,不像年轻求学时一星期看五晚。现在我追求另类一点的演出,例如一行禅师之类的。不晓得你有没有发觉,他是位戏剧性(dramatic)很浓的人。不说别的,单是行禅,一举手一投足,处处皆是演出。他令我体会到,戏剧不一定要牵涉导演、剧本,甚至连观众也不需要存在,人生就是一出戏,每一分钟都是一场演出。」

「那你有没有禅修的习惯?」

「没有,但它的确很吸引我,无论是行禅还是茶禅。我认为那一刻,当你专注在其中,进入禅定的境界,带给我的感动比看一出催入热泪的戏剧还要强烈。令我感受最深刻的是有一次,我跟随净因法师到石壁监狱,跟囚犯们茶禅。来到监狱,法师问他们有没有好好抄心经,因为那是上一次的功课;然后在场所有囚犯都异口同声说有,最厉害的甚至抄了三十多次。考查了功课后,我们移师到大礼堂,他们静静盘腿坐下,前面放置了茶具及糕点。喝着喝着,有人表示那是一生喝过最好的茶,也有的说从来没有人这样『招待』过他们。就在一瞬间,我体会到极致的戏剧,正正就在人生当中。」

说到茶,她拾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

「犹记得净因法师对囚犯说,人生像普洱茶一样,最好喝的不是第一泡,他们经历了苦痛,是时侯寻找心灵的平静。茶禅完毕后,每人均获发一张证书,有的在接过时更眼泛泪光,我很高兴能够跟来,亲自见证这一幕。在港大读书多年,老实说我从未想过港大证书可以为人带来如此巨大的感触。」

「因为你修读戏剧,所以会有这种观察。」

「也不尽然。一直以来我从未后悔过离开戏剧界,这类人生点滴,比莎士比亚的名着更贴身,每个动作、每件事对不同人竟然有如斯震撼的效果,自从那次起,我对佛学有了截然不同的观感,它不再单纯是浮世间众多教导的一种,而是我们可以依循,令我们有所得着的生活指南。」

「日常生活的确有许多细节值得我们感动,但实在是太匆忙了,于是一一与它们擦身而过。」就像村上春树所说的「小确幸」,那些微小而确实存在的幸福,一直都在我们身边,问题是大家有愿望将之发掘出来。

「其实禅修是一种有助重新注意它们的方法,如果每天你都能慢活,你的感受想必会大大不同。现代人有其异于以往的生活方式,我不能要求所有人都一起慢活,否则世界会变得很可怕。」她笑说,地铁班次慢两分钟,大家便开始投诉了,倘若每位车掌也这样慢活,香港可变得麻烦了。

「这涉及理想跟现实之间的差距。」

「没错,近年来我越来越相信因缘,当中李焯芬教授给我的启发特别大。在我感到困惑和苦恼时,他的警世隽语帮助我重拾信心。例如有一次他跟我说了寒山禅师的故事,大意是说有人骂你、耻笑你时,你应该避开他,任由他,且看几年后他会变成怎样。」

这是《寒山问拾得》的故事,原文的上半部是这样的──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起初我不明白,对方对你这样坏,为何还要忍让他? 后来从李教授身上发现,他正正奉此为做人处事的教条。李教授经常跟我谈一些禅宗警句,于是我也产生了兴趣,尤其喜欢他们字数较少,意简意赅。还有一句,也是他常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境随心转』。」

「心随境转容易,可是前者则难很多了。」

「所以人生呀,一点也不容易。」

访问结束后,徐咏璇匆忙离开,赶着去成就他人的梦想。我看着她的背影,顿时对于戏剧与人生,有了不一样的理解,两者的差异,仿佛一下子缩窄,甚至重叠起来。人生这出剧,你让它上映了,没有人能夺去它,也没有人能替你完成,演员由始至终,只有你一人。现在,就让我们一起拾起笔来,好好写下只便属于自己的剧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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