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这是影响我一生很重要的一篇文章」──星云大师:我回味虚大师五十生日诗

文:星云大师    图:佛光山| 2019-05-28

每一个人在出生的这一天,都要做生日,或者叫「庆生」。尤其,逢十的生日都非常重要,如:正十岁、二十岁、六十岁、八十岁、九十岁等。但我感觉「庆生」这个名称有商榷的必要。因为我们出生的这一天,是母亲受苦的日子,应该叫「母难日」。历史上,母亲为了生儿育女,难产的人数之多,难以计数。生下来的儿女,还有什么值得庆生?应该为母亲的受难日来纪念才是。

从出生到现在,我是不喜欢过生日的人,平时的生日也都记不得。不过回忆起几个逢十的生日,大多是别人帮我过的,倒也有一些记忆,现在把它说出来,让大家读之以博一粲吧。

我从小因为家贫,甚至到二十岁以前,都没穿过新衣服。因为我上面有长兄,童年的时候,他穿了不要的衣服,当然就给我。乃至我出家以后,上面有一个师兄,他也是穿过不要的衣服就给我。

十岁新衣 蚊香烧毁报废

记得十岁的时候,母亲终于在贫苦困难的情况之下,为我做了一套全新的衣服,并且跟我说:「明天是你十岁的生日,这套新衣服是特别给你做的。」

因为贫穷,过生日不过生日不知道,不过有了这一套新衣服,也觉得非常欢喜,我终于有了新衣服,明天可以穿新的衣服了。于是,我小心翼翼的把它摆在床头。

可是,我们住在乡间,夏天晚间的蚊虫飞舞,随时用手一捞,都能抓个好几只的。当时也没有蚊帐,不过倒是有蚊香,长条状像蛇一样,点起来可以把蚊虫驱赶走,就可以安然睡眠。

因为不懂事,把蚊香点燃后,有一半放在衣服上,就睡觉了。蚊香经过了一段时间后,延烧到衣服,衣服一起火,把我惊醒,赶紧扑灭火势,但衣服已经不成形了。这是自己造成的错误,也没办法怨天尤人,只有慨叹自己没福气穿新衣。

后来出家了,也没有留意,根本忘记了什么是生日,甚至忘记了多少岁数。只记得二十岁那一年,我在焦山佛学院读书,全身长了脓疴疮,痛苦不堪,衣服穿在身上,脱下来,就像扒了一层皮一样,连走路也很辛苦。

一天中午,同学们都去过堂吃饭了,我因为披搭袈裟不便,就坐在门口丹墀发呆。忽然有一对年轻的夫妻到来,他们看我坐在院子里面,就问我:「你今年几岁了?」我忽然想到:「啊!今天我二十岁。」于是就这样回答他。但他没有听得清楚,以为我说「今年二十岁。」这就是我二十岁长脓疴疮的纪念日。

不做生日 不觉自己重要

三十岁那一年,我已经在台湾。因为孙立人将军夫人──孙张清扬女士,以及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他们办了一个《觉世》旬刊,找不到人来编辑,就找我来帮忙。

我为杂志写过文章,自己也编过期刊,但是报纸型的旬刊,我还没有编辑的经验,只有很辛苦的学习,看怎么样为他们来编辑这份刊物。最初的时候,就是一天,我也不得办法完成。因为不懂得报纸上的新闻编辑,有所谓长短、转版、算字,算来算去都好像算不对劲,不过,他们也知道我非常的用心。到后来,只要半小时就能把四版的内容编排好了。

后来他们听说了我三十岁──「而立之年」的生日,特地办了一桌素斋请我,全部的器皿、汤匙、筷子都是黄金做的。孙夫人有两大箱黄金打造的餐具,从来没有用过,为了表示对我的重视,就全部搬出来为我做生日。但我并不喜欢,为什么?我不感到自己有那么重要。但在那许多长辈的前面,我也不好意思抗拒,好像糊里糊涂的就这么过去了。

四十岁来到佛光山开山,那时候诸事忙碌,也记不清四十岁生日是哪一天了。

五十岁时,佛光山正在工程重要的阶段,也忙得不知道什么叫做生日了。

到了六十岁,朝山会舘、学院、大雄宝殿大致都完成,按照常住的制度,我五十八岁就该退位了。

那时候,承蒙台湾各界很多的关注,甚至于总统府都来信关心,说不要叫「退位」,可以改叫「传法」。我想,总统府懂得传法也很有道理,甚至报纸上很多社论发表,也都在讨论关于我传法、退位的问题。大概那个时候,社会上都是家族事业,一个人把持了位子就不肯退,所以我依制度退位的消息,就引起了社会的重视。

办千岁宴 祝福花甲长者

那一年,继任住持的弟子心平法师,一定要替我做六十岁的生日;其他的弟子、信徒也一再附和要求。我没有办法在那么多人面前拒绝,不得已,我只有说:「假如你们能找到一千个六十岁的人在佛光山聚会,我就跟你们一起过生日。」

也不晓得他们从哪里邀约来的,竟然有一千三百多位,都是六十岁的人来到佛光山。以往他们说要为我过生日,我总感到不欢喜。那一天倒也没生气,觉得能跟千余名同是六十岁的老人在一起,也感到盛事一桩,同时也为那许多年过半百的花甲长者欢喜祝福。    188

七十岁时,大概是在海外旅行,也不知道是怎么样过的。

八十岁那一年是在美国西来寺,记得那一天中午吃稀饭,忽然想起我今天过生日,大家也才记起来我八十岁了,正在不知怎么办才好,我说:「很好啊!稀饭也很适合老年人食用。」这也是一种美好的回味。

今年(二○一六),我行年九十岁,不敢打搅大众,特地躲到大陆祖庭大觉寺,在一个静室里闭关一天,诵经、静坐、冥思、默想。这是母难日,亲恩难报,哪里能为自己庆祝呢?尤其佛恩更是浩荡,我没有办法报答,何敢言寿?只有在母亲受难辛苦的这一天,为她祈愿,为她祝祷。

那天下午,大陆人民出版社为我出版《人间佛教回归佛陀本怀》新书,简体字版,在大觉寺举行一场新书发布会,来了很多教育界的校长、教授、学者三百余人,没有人提起过生日的事情,我觉得很欢喜。

大师书法「太虚大师五十生日感言」大师书法「太虚大师五十生日感言」

感言长诗 用做心地修行

我自己一生所谓的生日,大致就这么简单的过去了。说了我这许多与生日相关的话题。其实,我这一生最喜欢阅读的,也可以说影响我一生很重要的一篇文章,就是太虚大师访问印度的时候,国际大学中国文学院院长谭云山居士,为他祝贺五十岁的生日,虚大师写了一首长诗叫〈五十生日感言〉。

这首诗,可说是太虚大师六十本《全书》当中,我最相应,感觉最精采的一篇。几十年来,这首长诗,我几乎把它当做《般若心经》一样,常常拿出来诵读,甚至可以倒背如流。至今,每读到这一首诗,我就好像更接近了太虚大师,甚至想把自己的余年化成太虚大师的寿命,追随他的精神,弘扬他的愿力。

现在把它恭录如下:

我生不辰罹百忧,哀愤所激多愆尤,

舍家已久亲族绝,所难忘者恩未酬!

每逢母难思我母,我母之母德罕俦!

出家入僧缘更广,师友徒属麻竹稠。

经历教难图救济,欲整僧制途何修!

况今国土遭残破,戮辱民胞血泪流!

举世魔焰互煎迫,纷纷灾祸增烦愁,

曾宣佛法走全国,亦曾行化寰地球;

国难世难纷交错,率诸佛子佛国游,

佛子心身俱勇锐,能轻富贵如云浮。

恂恂儒雅谭居士,中印文化融合谋;

遇我生日祝我寿,我寿如海腾一沤。

愿令一沤攖众苦,宗亲国族咸遂求,

世人亦皆止争杀,慈眼相向凶器丢。

沤灭海净普安乐,佛光常照寰宇周。

 

我和太虚大师年龄相差三十余岁,他五十岁,我大概十六岁。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有一位太虚大师,可以做我的领袖。及至后来也曾经听到他讲学,也参加过他主持的会务人员训练班,因此每次阅读这首诗,都是感慨万千,仿佛有着相同的身世,使得我对太虚大师升起一股感同身受的敬重。 

护教革新 效法精神作为

虚大师他幼年贫苦出家,我也一样;他是靠外祖母把他带大,我也是跟随着外祖母学佛;他出生的家庭贫寒单薄,我也一样;出家了以后,师友、同学如麻竹一样多,我也是和他一样。甚至回想自己出家后,在佛教里的行愿上,太虚大师他有护教的热忱,又有革新佛教的理念,我虽不敢和他相比,但自觉要努力效法于他,学习他的所行所为,当做自己的榜样模范。他受佛教的压力、毁谤、批评,因为教界不能接受他革新佛教的理念,我不也是一路和他的命运一样吗? 我发愿追随这么一位伟大的领导人,跟随他为佛教牺牲奉献。我感觉到这首诗是太虚大师的,但好像也是表达了自己的一番心情。

尤其,太虚大师怨恨战争,他关怀中日战争中同胞被杀戮的情况;我不但同感遗憾,甚至痛恨战争,因为在那战乱的年代,我虽然年幼,为了逃生,也多次睡在死人堆里面,免得被敌人发现而给我一刀。

他在诗中说「我寿如海腾一沤,愿令一沤攖众苦」,对于这一点,我也深有体会。个人的生死倒都不是太重要,可是对于佛教的前途,太虚大师的感怀,这样的愿心,难道我不能吗?

根据旅美历史学家唐德刚教授的观察:这个世界的宗教,五百年会出现一位人物:二千五百年前有释迦牟尼佛,二千年前有耶稣基督,一千五百年前有穆罕默德,十五世纪有马丁路德,之后到二十世的这五百年,他认为要我担当。实在不敢当,这一个五百年应该是太虚大师的。

身心奉献 交给寰宇众生

太虚大师和一般的出家众不同,为什么?他不是为了个人的,他是为了全佛教的;他不是来靠佛教吃饭的,他是让佛教来靠他发展的;他不是让自己享受人生的,他是来牺牲奉献的;他不是来到人间享受一些私人关系,他完全把自己交给佛教、交给一切众生的。

很可惜,佛教的老、中、青年,他们宁可以礼拜供桌上的观音、地藏,但不知道供养这位人间活菩萨的太虚大师。

假如当时的教界,能可以响应他的号召来革新佛教,必然会有更大的发展;假如太虚大师能再多活几年,在他领导之下,佛教必然能焕然一新。

可惜,菩萨当世没有人认识、没有人认知,这么一位伟大心愿、慈悲具足的大菩萨乘愿再来,而我们却「对面不相识」,不懂得尊重。这不是太虚大师个人的损失,是我们全佛教人士的损失。

太虚大师圆寂了,我们希望再能出现几个太虚大师。就说在中国吧!浙江还有太虚大师吗?江苏、西南、西北、东北,都有太虚大师吗?那许多十方丛林,如天童、育王、雪窦、金山、焦山、四大名山,大家都可以自问一下,我们能学习太虚大师吗?    196

太虚大师也是人,他的理念和精神能让我们崇拜,我们今天所有的佛弟子,都没有人敢出来继承太虚大师未完的志愿吗?

历史上,智者、玄奘、惠能、鉴真几位大师,他们都表现了佛陀行化人间的精神。但是偌大的中华民族,只有出现这几位人物吗?希望今天的佛教能有一百位太虚大师出现,或者只要有十位,今日佛教的气象就会不一样了。

太虚大师(右三)率领佛教访问团前往日本参加佛教会议太虚大师(右三)率领佛教访问团前往日本参加佛教会议

随菩萨行 发愿佛教靠我

我星云不才,但是对于圣贤的崇拜,自觉「为了佛教」,这是一种信仰上自然的愿望。我们出了家,吃佛教的饭、穿佛教的衣,难道不能像太虚大师一样,共同来为佛教牺牲奉献、一起来让佛教靠我们吗?

太虚大师圆寂以后,我在伤心之余,也曾经写了一篇文章──〈浩浩乎,巍巍乎〉,刊登在《海潮音》杂志。巍巍乎!是说太虚大师的志向如青山的崇高;浩浩乎!是说他的愿行如海洋的广大。

今天青山还在,海洋畅通,可是我们的大师,您在哪里?不禁让我遥望虚空,我在找寻,希望让我找到心中如青山的太虚大师、如海洋的太虚大师。

太虚大师今天若还在世,应该一百二十六岁了,但是我崇拜他,应该也有八十年的时间了。八十年的岁月,太虚大师仍然在我心中,像一盏不灭的明灯,指引着我们向前发展;像是不远的一个方向,带领我们朝着佛光照耀的目标前进。

「每逢母难思我母,我母之母德罕俦」,我尊敬的太虚大师!感念您,在五十岁的时候,就帮我一生的心情, 写在您的诗词当中。我不知道别人读了这首诗的感觉,对我来说,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我生命呕心沥血的见证。太虚大师的话,也道尽我心中的语言,让我一再的在心里回荡,都让我不能自己。用「悲欣交集」来形容,大概就是那样的心情吧。

谢谢您!我敬仰的虚大师。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已是超过九十岁的残障老人,拜不下去,只有对您合掌,表示我真诚的礼敬吧。

编按:今年九十三岁的星云大师,因病经过两年休养后,出版新作《我不是「呷教」的和尚》(由佛光文化、天下文化共同出版)。全书共十一篇文章,以大师的成长、信仰、发心、弘法、证道为核心,细述大师近百年的生命历程。佛门网得佛光山授权,原汁原味送上本书各文章,以向读者。标题为编辑所加,与原文略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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