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杂志

道艺合一

第267期明觉   文:小西| 2011-11-07

有一次跟一位在大学工作的朋友聊天,谈到艺术与修行的问题。由于她负责管理一个综合表演场所,并为学生与教职员编排各式文化活动,她经常有机会跟学生接触。她提到,有一次一名学生很好奇的问她:「为什么这么多艺术家都在修行?」我猜这是因为在不少人的心目中,艺术家代表了自由与创意,思想与想像力都不受任何拘束,很多时都走在时代之先;而修行人则代表了纪律与约束,生活简约,清心寡欲,跟艺术家的多姿与飞扬,恰成对比。

然而,艺术在宗教当中,其实从不缺席,例如基督教的「圣像」画与雕塑、教堂;佛像与禅画,禅宗以牛与牧童的意象,来图说修行历程的《十牛图》;甚至体现在日本茶道、花道、书法、歌艺、舞蹈等等当中的「佗寂」(Wabi-Sabi)美学 。而对于不少有宗教信仰的艺术家来说,「道艺合一」是他们终生孜孜而求的境界。何谓「道艺合一」?仅仅以佛教或基督教题材入画、化成雕像?还是艺术创作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修行,艺术品不过是艺术家修行所遗留下来的见证与痕迹?事实上,从前不少从事基督教与佛教艺术的工匠,都会在开展工作以前斋戒沐浴,先自净身心,才进入专注而神圣的创作状态。但到底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状况?近读台湾优人神鼓艺术总监刘若瑀的《刘若瑀的三十六堂表演课》,表面看来,说的是表演,但其实是谈修行,一位艺术工作者追求「道艺合一」的漫长历程。

不要想,只管跑!

刘若瑀,本名刘静敏,1980年代初为台湾着名剧团兰陵剧坊的「当家花旦」,曾任台湾中视儿童节目「小小脸谱」主持。1983年,刘若瑀毕业于美国纽约大学戏剧研究所,同年赴加州接受波兰戏剧大师葛托夫斯基(Jezry Grotowski)一年专业训练,而《刘若瑀的三十六堂表演课》则是刘那一年经历的记录与反省。

无论从艺术创作,还是从表演训练的角度出发,我们都可以从《刘若瑀的三十六堂表演课》一书,发掘出各式各样的丰富内容。然而,本书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地方,倒是刘若瑀在加州那一年近乎苦行的训练经历,那活脱脱就是修行!其实,这也不奇怪,葛托夫斯基在其艺术探索晚期便提出与发展了「乘艺」(Art as Vehicle)的概念,即「艺术创作做为个人自我/生命实现/解脱之道」。对于葛氏来说,剧场不是目的,而是道路──通向生命实现/解脱的道路;用中国人的讲法,那便是「道艺合一」。

在《刘若瑀的三十六堂表演课》中,刘若瑀花了大部份的篇幅,记叙那年她在那个荒远的牧场所经历的「故事」。例如,有一个晚上,都已经过了十二点,大家刚在谷仓完成好几个小时的歌唱训练,「老先生」(刘若瑀在书中对葛托夫斯基的尊称)却突然出现,着大家进行「快走」训练。是这样的,受训练的学员会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条线, 老先生说:「走在后面的人,只要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就好了。不要看地上,不要看周遭的事物,周遭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转头看,不要分心。不论我们的速度如何,都要紧紧跟着,就可以跟回来。」于是,几分钟后,一行人开始跟着领头的哈诺往山上牧场「走」去。一开始,「走」的速度还算平缓,但慢慢地,领头加速,加上山路崎岖,刘若瑀自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而正当她低头,看见到处都是坑洞,心里担心草丛里会不会有蛇的时候,前面的人已走远了。之后,当刘再碰上几个上下陡坡,她终于落单,于是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下,等大队绕回来再接上。谁知刘在黑暗的荒野中等了好久,同伴都没有回来。最后,她惟有摸黑回去,心想下一次不管怎样,都不可以放弃。

第二天,又要做这个「快走」训练。这一次,刘若瑀拼了老命也要跟着大队跑,真的太辛苦了,刘说:「我的心脏好像快停上。」之后,跑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终于往回跑,在接近谷仓时,队伍开始放慢步伐。走进谷仓,大伙儿都安静的坐下,每个人都闭着眼在擦汗,而刘终于忍不住,眼泪突然决堤了。但与此同时,刘却发现自己身上竟起了奇妙的变化:「一股稳定的安静力量笼罩住自己。……然后我慢慢站起来,发现自己走路的速度自然变慢,踩着地上的脚步,每一步都清楚,内心里那个急躁的自己消失了。」这是什么?不就是正念修行嚒?

活在当下

的而且确,人是思考的动物,无论碰上任何事情,总习惯先以理性思考,作出种种的谋算。所以,人总是活在过去与未来,而并非当下。然而,在现实生活里,在某些景况面前,你一思考便慢,便跟不上,心便乱了,妄念丛生,如在地狱。而事实证明,艺术的训练,像刘若瑀在「快走」中,所经历到的那种镇定心神,确有摒除妄念,把人拉回「当下」的作用。

记得数年前,因为优人神鼓的几位以前的成员来港演出,有幸参与他们同期进行的击鼓工作坊,让我有机会切身体会到那种「活在当下」的宁静经验。 记得在每周一节(共三节,每节三小时)的工作坊,导师都会先着我们在一片颂鉢的乐声中躺下,并辅以现场的颂鉢敲打,让我们先静下来,清净身心。至于击鼓工作坊本身,导师则向我们介绍各式的击鼓技巧,并着我们进行种种的练习与试验。虽然我向来都是音乐盲,节奏感奇差,四肢有欠协调,也是典型的知识份子特色。总之,我每次一用脑思考,介意自己的表现,手上的鼓棍便跟不上了。话虽如此,每次工作坊临结束前,当大伙儿开始加速,各人的鼓声开始融滙成一片豉海时,那种「忘我」之乐,真是百劫轮回后也不会忘记。但更奇妙的是,这种「定」境可以维持很久,就算在我回家的繁华都市路上,我也仿佛走在另一片净土上。

或许,「快走」不一定适合每一个人,艺术也不一定是灵丹妙药,但若果艺术不只是制造幻相的技艺,则「道艺合一」大概可以是艺术的其中一个神圣目标。

推荐阅读:

刘若瑀:《刘若瑀的三十六堂表演课》,台北:天下文化,2011。

李欧纳.柯仁(Leonard Koren)着、蔡美淑译:《Wabi-Sabi:给设计者、生活家的日式美学基础》,台北:行人文化实验室,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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