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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飯一牛之恩,加上誦讀百遍《金剛經》,竟然「有錢能使鬼推磨」?--日本最早的佛教說話集《日本靈異記》(二)

文:鄺志康    圖:網上圖片| 2021-02-13
國寶 信貴山緣起繪巻,12世紀,藏於奈良國立博物館國寶 信貴山緣起繪巻,12世紀,藏於奈良國立博物館

(續上期)

僧尼也是要管的?

佛教在公元552年,經朝鮮半島的百濟傳往日本。根據《日本書紀》的記載,當年是欽明天皇十三年,百濟的聖明王向天皇獻上釋迦牟尼佛的金像、銅像及經論等。此後百多年,佛教在得到天皇及朝臣貴族的支持下,逐漸確立擁有「鎮護國家」的地位。隨著僧眾人數增加、寺廟大興,天皇設立了管理僧尼的法制。在推古三十二年(624年),推古天皇推出「僧綱制」,設僧正、僧都、法頭三個等級的官階。到了天平寶字元年(757年),朝廷施行「養老律令」,作為基本的法典。當中「令」的第三篇設「僧尼令」共二十七條,效法唐朝的「道僧格」[1],正式將僧、尼、沙彌、沙彌尼及度牒發放等納入法令管轄範圍內。

在律令的規定下,治部省[2]下設「玄蕃寮」,專門管理僧眾的戶籍,及度牒、戒牒的發放。舉例說,一個普通人如果他想放棄平民生活,出家為僧,他便要先往玄蕃寮處辦理手續,得到免除賦稅及地方官制監管的許可。可以預見的是,當中必然有人並非一心求道,只是單純為了避稅。景戒在《日本靈異記》卷下「拍于憶持千手呪者以現得惡死報緣第十四」[3]有以下的記載:

越前國的加賀郡(今石川縣河北郡)有一名專追查浮浪人[4]的長官,他在找到這些浮浪人後,會逼使他們做雜役及繳納應付的租庸調。當時又有一名為小野朝臣庭麿的優婆塞,常誦持千手觀音心咒,居於山中修行。一天,他們二人相遇,長官問優婆塞是何地人,優婆塞回答說他是修行者,不是世俗人。長官對此感到憤怒,指控對方其實只是逃避賦稅的浮浪人,不由分說將他縛起來,毆打他,又強逼他做雜役。優婆塞不肯,問長官為何如此侮辱大乘修行者,指他自己虔誦心咒,身負經文,不會蒙受俗人傷害。

長官不理會,拿了優婆塞的《千手經》[5] ,將之捆綁起來,放在地上拖著行。他與優婆塞相遇之處,距家一里多,因此需騎馬而回。當長官到達家門欲下馬之際,竟發現不能動彈。與此同時,長官連同坐騎瞬間往上直衝,回到他毆打優婆塞之處,然後懸在半空靜止不動,達一日一夜之久。到翌日中午,方自半空墜落,一人一馬當場斃命。那長官的身體血肉筋骨盡皆粉碎,像一個裏面放滿算木的袋,拋擲下來,木條七零八落的散滿一地,見者無不驚懼。

那長官的反應,正正揭示平安時代初期,平民假冒僧尼之風盛行,以致負責追查的地方官員,一旦見到自稱是修行者的在家人,即假定對方有罪,不問原因便先打一番。

修行以外的「經濟」活動

事實上,僧尼令的律例大致上是和佛教戒律如《四分律》是一致的,例如第十八條不得私蓄條:凡僧尼,不得私畜園宅、財物,及興販出息。[6] 然而在《靈異記》卷中及卷下,我們卻很容易找到僧侶在修行以外也有各種「經濟」活動:耕田、借貸,甚至透過釀酒來收取利錢。

以釀酒來收取利錢一事可見卷中「貸用寺息利酒不償死作牛役之償債緣第卅二」[7]。話說在聖武天皇時期,紀伊國(今和歌山縣)有一座藥王寺,村人及僧眾等將稻放貸給農民,待農民收成米粒後,他們會拿一些來釀酒,賣掉米及酒後的利錢則分給藥王寺,用以成立一施藥基金,在有需要時為那一帶的村民贈醫施藥。某天,一隻小牛來到藥王寺,伏在塔前,不知所為何事,寺人於是趕走牠。但過了不久,小牛又再回來,一副不願意離開的樣子。大家感到好奇,爭相問道那些誰家的牛,可是沒人認領。寺僧無奈,只好將之綁起來,作為耕牛勞役。

很快便過了五年,藥王寺的功德主岡田村主石人一天忽然夢到同一隻小牛追趕他,繼而用角撞跌他,再踏住他,嚇得他驚慌尖叫。小牛問功德主認識牠嗎?功德主說不認識。小牛這時放開功德主,跪在地上,痛哭起來。原來牠前生叫物部麿,是藥王寺的人,曾借去寺廟用以生利錢的米酒共兩斗(相當於二十升),卻在未能償還一分一毫前逝世,因此生而為犢,要用八年勞役去抵消。如今雖已過五年,但寺人日夜鞭打牠,牠實在吃不消,懇求功德主救助,又指功德主可找某某人核實此事真偽。功德主睡醒後,按小牛所示查問,果然一切如牠所言。

藥王寺的知客僧淨達及其他功德主得知此事後,有感因果不虛,於是召眾誦經迴向小牛,而小牛亦在滿八年勞役後即消失不見。

寺院放貸這個傳統中國自古已有,在南北朝時代漸漸成形,發展成可媲美信貸機構的規模。當時朝廷上下向佛寺捐獻財物,使寺院財富得以累積,寺方逐將所藏回轉生利,以貸濟貧,時人稱寺庫。及至唐代,寺院和貴族富豪更會經營碾磑、(馬)車店等事業,親自營商;餘下的金錢則用作金融事業,務求使利益增大。以碾磑為例,這代表寺院能自行碾米、製粉、製麵。實際運營碾磑的平民,性質與上面故事中的「寺人」相同,都是在寺內設置工場,後按所得多少上繳,作為「布施」,並獲取寺方的保護。[8]景戒筆下所載的寺院經濟活動,規模當然與唐朝寺院的不可同日而語,然殊途同歸,性質上也沒多大分別。

佛教徒的高級「賄賂」

另一個收錄在卷中的故事「閻羅王使鬼得所召人之賂以免緣第廿四」[9],更凸顯時人對透過寺院放貸生利而得善因的奇特信心。在這裏,景戒為我們介紹了一位名為楢磐嶋的商人。楢磐嶋從大安寺(今位於奈良市)的「講經基金」借了三十貫錢,他出發後從另一個城鎮購入商品,再乘船回家。上岸後楢磐嶋感到不適,立即策馬而行,怎料到了半途,卻發現身後有三人跑著跟蹤他。三人終於在橋上追上楢磐嶋,於是他問對方是誰,三人回答說自己是閻羅王的鬼差。鬼差又說,本來他們在船出發前已找到楢磐嶋,只是持國、增長、廣目、多聞四天王現身,指此人有寺院借款在身,不宜追捕。鬼差因此寬限數天,但現在追上了,頓感飢餓難耐,只好問楢磐嶋身上有沒有糧食。楢磐嶋把身上的飯糰給他們。

楢磐嶋之後決定帶鬼差回家招待。他們一到埗便說要吃牛肉,表示自己是專吃牛的餓鬼。楢磐嶋指家中有兩頭生了斑的牛可供食用,但他想知道獻上牛之後是否代表使鬼會放過自己。鬼差說,若他們因受恩惠便放過了他,回去將要受一百下鐵杖之刑。然而鬼差也不是不通人情的,只要楢磐嶋能說出他認識的同年歲之人,事情便好辦了。可惜的是,楢磐嶋認識的人中,沒有人與他同年。其中一個鬼差靈機一觸,問他生於何年。他回答,是戊寅年。那個鬼差說,他知道附近的神社有一善相人及懂八卦者可代替一死,唯楢磐嶋必須持誦《金剛經》百遍,及將功德迴向三名鬼差,好讓他們避過杖刑。

第二天清晨楢磐嶋醒來,他發現所養的其中一隻牛已死,便立即前往找一位叫仁耀的法師持誦《金剛經》。仁耀用了兩天時間,誦完百遍。這時三名鬼差現身,向楢磐嶋道謝。原來因為仗仰誦讀大乘經典的功德,他們得免於杖刑;同時,他們在地府又獲得比平時多出一斗的米糧供給,為此十分感恩,希望楢磐嶋今後能在六齋日為他們修福供養。楢磐嶋之後一直活到九十歲才逝世。

俗語說有錢能使鬼推磨,楢磐嶋那一飯一牛之恩,加上百遍《金剛經》,這種高級的「賄賂」,能不教鬼差歡天喜地?回頭一想,若起初沒有四天王現身,以「有寺院借款在身」為說辭,拖延得數天,那三個鬼差追到船上,恐怕即使楢磐嶋空有一百頭牛在家中也沒甚用處了。

《靈異記》中這三段故事,讓我們得以窺見佛教傳入日本初期,寺院、經濟、法律制度、民間社會四者的密切關係。在經濟活動及產品集散方面,會以寺院為中心,維持地方農村的自給自足;制度上日本效法唐朝,以律令制試圖對數量日益增多的僧侶加強監控;在民間層面上,普羅大眾除了透過寺院得以謀生外,更將這種互動理解為有益功德之事,而這種心態又剛好遇上正值大乘經典廣泛傳播的時代,最終讓大乘信仰根植日本全國。

(待續)


[1]鄭顯文,2004,唐代《道僧格》及其復原之研究,《普門學報》第 20 期。

[2]負責外交、戶籍、儀禮、僧眾、佛事等事務的監督

[3] 景戒撰述,出雲路修校注:《日本靈異記》,收入《新日本古典文學大系》(東京:岩波書店, 1996 年),第 30 冊,頁 272。

[4]浮浪人在此特指為避稅而擅離本籍的人,他們當中有的托庇在貴族下,或假冒為僧尼。

[5]即伽梵達摩翻譯的《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廣大圓滿無礙大悲心陀羅尼經》

[6]伊能秀明,1989,日本古代法史をめぐる一、二の覚書,《明治大學刑事博物館年報》第20期,頁45-46。

[7] 景戒撰述,出雲路修校注:《日本靈異記》,收入《新日本古典文學大系》(東京:岩波書店, 1996 年),第 30 冊,頁 253-254。

[8]道端良秀著、李孝本譯,1980,唐代佛教寺院與經濟問題,《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 9 冊,頁53-105。

[9] 景戒撰述,出雲路修校注:《日本靈異記》,收入《新日本古典文學大系》(東京:岩波書店, 1996 年),第 30 冊,頁 247-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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