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中西合璧、古今交融的建築風貌──弘法精舍歷史再考(二)

文:鄺志康    圖:佛門網| 2021-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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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2月25日,香港正式進入「三年零八個月」的日佔時期。幸好,弘法精舍並未受到戰火無情摧毀。因此,今日所見的精舍與創辦初期的模樣相比,變化不大。在我們繼續講述精舍第二階段的弘法工作前,先來看看它的建築特色

歇山式屋頂

弘法精舍的建築風格屬於中西合璧。除了外觀及內部建築細節、裝飾採用傳統中式設計外,差不多整個精舍都是以西方技術和物料興建。對於誰是弘法精舍的建築師,我們一直未有答案。唯一的頭緒是,精舍早年藏有一風鈴,上書:「民國廿八年己卯秋月吉旦  南無千萬三世諸佛菩薩  弘法精舍落成  福利公司供養」 [1]福利公司即福利建築公司,由香港商人及慈善家何耀光先生於1938年創立,而精舍的主人黃杰雲居士正正是五位大股東之一。筆者曾向何家後人查詢,弘法精舍到底是否福利公司建造,得到的答案是:不太可能。除了缺乏文獻佐證外,更重要是福利公司1938年10月成立,而精舍在1939年11月前已落成,時間上十分趕急。不過肯定的是,何耀光先生與黃居士是舊識,早年他也曾到精舍活動。

弘法精舍的屋頂採用了歇山式設計。歇山式設計又稱歇山頂[2],常見於佛寺建築。 根據宋朝李誡所撰的《營造法式》,歇山頂「俗謂之曹殿,又曰漢殿,亦曰九脊殿。按唐六典及營繕令云:王公以下居第,並廳廈兩頭者,此制也。[3]」九脊殿即意味此形式的頂部設計共有九條脊--位於屋頂最高呈水平狀的正脊一條、自正脊兩端沿著坡度向下伸延的垂脊四條,及由垂脊下端連接屋檐的四條戧脊。不過建築師並未一如傳統 ,在正脊、垂脊和戧脊上,擺放正吻、脊獸、戧獸及各種小型的仙人走獸,用作裝飾及表示建築物的級別,而是一律以簡單的單體回紋取代,糅合了較為當代的元素。在屋頂的兩側形成的三角形牆面是兩組封閉式山花[4],上面繪有類近如意的裝飾圖案。

正門之上的裝飾設計

至於在弘法精舍正門之上,我們會見到有一道額枋和兩個雀替。額枋和雀替在中國古代建築中具有承重的作用。不過它們在這裏主要是用作裝飾,因為精舍並非一個純木建築。額枋依照清代和璽彩畫的構圖而設計。所謂和璽彩畫,在三種[5]常見的清代彩畫中,級別最高,多用於宮殿建築之上。和璽彩畫的繪畫方法有既定標準:額枋左右兩端是箍頭,然後是一系列圭線,用來分隔箍頭與緊隨其後的藻頭;藻頭的結構同樣是左右對稱。再來就是另一段圭線,才來到最主要的中央區域--枋心。弘法精舍的額枋並未設左右箍頭,反而延長了兩則的藻頭,而且建築師還自成章法,用了空心、純色的設計,只留線條,並未繪上各種斑斕豐富的圖案,反而不落俗套,別具一格,畢竟這裏並非帝王居所,也是很合適的處理方法。

額枋下的兩個雀替均用上了盛行於唐代的卷草紋[6],紅、黃、綠交集而成,增加了建築的觀賞性。

門額「弘法精舍」,為清代最後一位榜眼朱汝珍(1870-1942)[7]所題 。後這四字以館閣體寫成,圓潤藏鋒、端正渾厚,是他晚年之作。朱太史的書法向來廣受文人喜愛,這道門額由開光當日起即保存至今,意義非凡,彌足珍貴。[8]

玻璃皎潔修且厚

精舍主建築外的空地 ,有一個蓮花池及單檐八角亭,四周曾經種有花草,池中亦有蓮花,儼然一個小型庭園格局。然而精舍過去歷經數次翻新,現時僅餘下八角亭。亭前小丘新設草坪,上面鋪設「皆大歡喜」四字。昔日的蓮花池,亦同樣化身為草坪,鋪設的則是「弘法精舍」四字。

精舍樓高兩層,建築師在地下那層運用了不少西式圓拱門的設計,巧妙地連接了各個空間,從正門走到大殿,要先通往兩道拱門。來到大殿前的位置,抬頭可見中間有一天井,上面以玻璃覆蓋,發揮了採光及遮擋雨水的作用。

大殿保留了多扇舊式的彩色壓花玻璃窗 ,分別有八角形及正方形兩種。這種在傳統木窗欞鑲嵌彩色玻璃的設計,名為滿洲窗,在嶺南一帶盛行,也是香港戰前建築常見窗扇裝飾[9]。如果仔細看的話,便會發現每塊玻璃都有壓花的。這種花紋稱為海棠花紋,是由花蕊及雪花兩種圖案交錯排列組合而成。與此同時 ,每扇壓花玻璃窗都用上草綠、橙黃、天藍、玫瑰及純透明色,利於採光。當陽光透射進來時,更顯美觀,具有強烈的裝飾效果。

天井兩旁各有一道樓梯直上二樓,左手邊為西單,右手邊為東單。兩邊各自設有房間,在精舍的不同發展階段,分別作為僧人的寮房、教員室、活動室、辦公室等。東、西單是相接的,它們的會合處剛好位於精舍大門上方。從那裏走出去有一個小陽台。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麗城花園尚未建成之前,站在陽台可以眺望開揚海景。

一門超出,妙莊嚴路

每當我們進入或離開弘法精舍,必須先經過山門。現時所見的,已非1939年創建的石質山門。1973年,時任香港佛教僧伽聯合會會長洗塵法師借用弘法精舍時,眼見山門使用年月已久,擔心有傾倒的危險,於是發起重建。材質改為鋼筋水泥,又加了高度,並增設鐵門及石獅子一對,務求營造出巍峨莊嚴的感覺。

「佛陀暢圓音示四諦三科因緣皆空唯希眾生明心見性慧燈永存傳千古

仲尼申大義顯五常八德廉耻益彰但願諸子格物致知名教垂久育萬民」

洗塵法師撰寫的這副對聯,由香港能仁書院藝術系主任麥語詩教授(1910–1992)[10]所書,當中表達了法師對教育重任的承擔,與精舍作育英才的願景相呼應。香港佛教僧伽聯合會借用弘法精舍辦學一事,我們之後還會談到。

山門的背面,仍沿用陳步煒居士(1898–1972)題寫的「一門超出」四字,只是字體變得更小巧了。陳居士平素對佛典及版本考據甚有研究,亦是電台播音人,博學多才 ,能書擅畫,是當時佛教界的知名文士[11]。「一門超出」出自《楞嚴經》:「十方如來,一門超出,妙莊嚴路。」走過山門,但願大家都能感受到超脫生死的自在。

(待續)


[1]科大衛、陸鴻基、吳倫霓霞合編的《香港碑銘彙編》第三冊(1986年),頁774,香港市政局。

[2]因為屋檐只有一層,所以嚴格來說,弘法精舍的屋頂設計是單檐歇山頂。

[3]歇山頂在規格上僅次於最高級別的廡殿頂

[4]在明朝以前,山花是穿透式的,然後在上面掛鼎魚等木雕作裝修。後來慢慢演變成封閉式,改為在上面雕刻圖案。

[5]清代彩畫一般而言可分為和璽彩畫、鏇子彩畫和蘇式彩畫三類。

[6]田自秉《中國紋樣史》(2003年):「⋯⋯魏晉南北朝稱之為忍冬紋,唐代稱之為卷草紋(唐草紋),近代則稱之為香草紋, 名稱各異,但大體呈波浪形枝蔓骨架,配以葉片;配以花朵的, 又稱纏枝花。」卷草紋的來源眾說紛紜,像田自秉教授認為那是從六朝時的忍冬紋演變而成, 忍冬紋則隨佛教東漸而來。

[7]朱太史曾赴日本東京法政大學堂,進修法律,歸國後任京師法律學堂教授。他晚年與香港因緣頗深,例如曾任香港孔教學院院長、香港大學中文學院講師等。

[8]筆者一直思考如何形容製作此門額所用的技法。弘法精舍不是木造結構,所以不能稱為雕;同樣牆身不是岩石,亦不能形容為刻。得吳麗珍女史提醒,有一種嶺南傳統建築裝飾工藝名為「灰塑」(又名灰批),是以石灰為材料,使作品能依附在建築物的牆壁上。弘法精舍的門額是否涉及此工藝?有待方家指正。

[9]在不少香港上世紀三十年代建造的寺廟都可以找到這些彩色玻璃窗,例如位於跑馬地的東蓮覺苑、荃灣的東普陀講寺。現在所見的,其實已經並非最傳統的滿洲窗。傳統滿洲窗的設計複雜,例如每一扇窗都有「畫心」與「襯底」,畫心通常以整幅書畫來裝飾,而襯底則以木條拼砌成各種美觀的幾何圖案。參見夏昌世、莫伯治、曾昭奮整理,《嶺南庭院》(2008年),中國建築工業出版社。

[10]麥教授早年任廣州美術學院教授,同時是香港中國書畫學會的創辦人。他除擅寫生與素描外,國畫造詣也高。

[11]他也是早期香港佛經印送處的發起人之一,晚年隱居荃灣東普陀講寺,潛心修行及賦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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