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人間,我來過

文:妙凡法師 | 2019-06-01
(圖:佛光山)(圖:佛光山)

每次面對死亡,都有不同的體會。

凌晨助念,大體放在一進門的客廳,筆直的身形披覆著陀羅尼經被,我們圍著亡者念佛時,涼風從後面徐徐吹來,陣陣涼~意~,回頭一看,呵呵!原來是開著電風扇。

亡者近七十歲的父母坐在戶外,坦然、條理清楚的和葬儀社討論接下來的佛事安排,理性暫時讓他們忘了兒子往生的傷痛,也或許是癌症降臨的那一刻,就準備好接受這個有生必有死的離別。

當年,他們曾經興高彩烈的迎接亡者生命的到來,一眨眼,數十年的光陰過去了,現在又準備為他辦一場熱熱鬧鬧的人生告別式,兒子的生與死,他們都一起共同參與和面對,來到人間的那一刻,就知道遲早要走的,這生和死、聚和散,是心裏早有的答案。

出生到人間的時候,有醫生、護士、父母和一群陸陸續續來醫院探視、七嘴八舌開心讚歎「哇!好可愛的baby哦~」的親人朋友;死亡的時候,也有醫生、護士和一群朋友來送,這個時候所有的恩怨一筆勾銷,絞盡腦汁的分享亡者「好人好事」的陳年往事,但是探視的時間會比較集中,譬如說,一起出現在告別式場,哭也不是,笑也不能,帶著一抹哀傷的交流或默然。

來時歡迎,去時相送,身邊的親人朋友,我們一個個歡迎,最後也一個個的送,一直到把我們自己也送走,才停止這些「人情世故」的人間應酬。我們前仆後繼的歡迎對方來到世間,最後,又此起彼落的互送彼此,要嘛我送你,要嘛你送我,差別的只是不知道誰先送誰。

就像車子開進終點站,電腦進入休眠狀態,肉體如工具般,走完業力方程式,圓滿一趟人生的旅程,也愛、也求、也怨、也憎,也曾經五蘊熾盛苦惱不知人生所為何來。而即便來的時候,就知道遲早要走,還是忍不住要「問世間情是何物?」就這樣年年歲歲、千生萬世的留下「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親情、友情、愛情的唏噓慨歎。

面對生離死別,或多或少的若有所悟,每一個人最後、到底、究竟、真的只是過客,千棟房屋、億萬家財、嬌妻美妾,沒有一樣帶得走。離開了告別式場,一如以往打開手機「喂,喂,唉呀!有話好說,晚上吃飯見面聊。」繼續執著該執著的,或許,有時候靈光乍現,會發呆想想,什麼時候輪到自己!

面對親人的死亡,眼淚還是要流下來的,男孩們圍著亡者父親,偶爾傳來嚶嚶哭泣的聲音,割捨不下的是眼前這個大體嗎?世間借住,身體借用,我想像自己躺在那裏,神識如果還沒投胎,應該是四處散步溜躂、流連忘返吧!如數家珍的點名,誰來、誰該來、而又誰沒來的點名做記號,會算帳嗎?忙著打點投胎轉世,移民諸事,這人間一場別離,因緣允許,有空或許會在回來走走看看。

出生,就是死亡的開始,肉體的來去,就像花開花落般,生住異滅。眼前執著的是對肉體的眷戀嗎?還是我們一廂情願,日積月累我愛、我痴、我執的「我見」! 所以,不是對眼前的亡者大體放不下,而是自己跟自己長久以來養成的貪、瞋、痴習氣過不去,卡到五「陰」空不了,煩惱痛苦、不捨的情緒就接踵而來。

生命如水,就像雨水下到地面,陽光蒸發後到天上,接下來又下雨到另外一塊土地,這上上下下、生生死死的人生,如此循環、周轉,水依舊是水,看似又生又死,卻不曾生死。如《勸發菩提心文》:「俄焉而天,俄焉而人,俄焉而地獄、畜生、餓鬼。」六道輪轉,只是過客,一直到超越生死,大化於宇宙之間,法身遍滿虛空,無相無不相。

回程的路上,我突然想寫一封信交代後事,內容是這樣的:「有一天當我的肉體報廢,我的精神自由了,別為我忙,謝謝!!」就像英國女詩人:克莉斯汀娜.羅塞提(Christina Rossetti)所寫的詩「歌」:「當我死去的時候  親愛的  你別為我唱悲傷的歌  我墳上不必安插薔薇  也無需濃蔭的柏樹  讓蓋著我的輕輕的草  淋著雨也沾著露珠  假如你願意  請記著我  要是你甘心  忘了我…我也許  也許我還記得你  我也許把你忘記。」

這「歌」不錯,但是,連墳墓都是多餘的,早早一把火,乾乾淨淨的塵歸塵、土歸土,一切「自然」就好。生命不死,人間,我來過。
 

編按:本文原載於《人生是過堂》,佛門網獲原作者及佛光山授權刊載。

作者 - 妙凡法師
出生於1970,台灣嘉義人,於佛光山出家後,歷經寺院弘法、佛光會、青年團、學術研究、僧伽教育等各種弘法參與學習。為《人間福報》專欄作家,著有《人生是過堂》。現任佛光山宗委及財團法人佛光山人間佛教研究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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