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佛教反對任何形式的「執著」嗎?

第254期明覺   文:淨因法師| 2011-07-13

  

《華嚴經》云:「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不少人在斷句時,常在「妄想執著」之間加一個逗號,把「無明」、「妄想」、「分別」、「執著」相提並論,進而臆斷:佛教是反對任何形式的執著。《現代漢語詞典》對「執著」一詞的解釋,就是最好的例證:「執著原為佛教用語,指對某一事物堅持不放,不能超脫,後來泛指固執或拘泥。」[1]「執著」因而被看成是百分之百的貶義詞,令不少人對佛法要旨產生疑問:對於事業、前途、生活目標等人生大事,執著地去追求,有何不對?對感情忠貞不渝,有何不好?堅持不懈追求正義,甚至獻出自己的生命也無怨無悔,有何不妥?佛教真的是反對任何形式的「執著」嗎?本文將從實現理想所需要的主因與助緣等方面對佛教「執著」之本意作一嘗試性的探討。

1.     斷「妄想」,樹「正念」

「諸法意先導,意主意造作。若以染污意,或語或行業。是則苦隨彼,如輪隨獸足。」南傳《法句經》第二偈頌明確指出,錯誤的思維令人生起妄想,導致錯誤的行為,越執著,所造成的災難性後果越嚴重。《百喻經》中「殺子以求子」的故事便是最好的詮釋:

有一位中年婦女,已有一子。一天,她突發奇想,還想再生一子,苦苦求之而不得其法之際,有一老婦人建議:「天神無所不能,你可祀天,必能心想事成。」 中年婦女依計而行,掌管祭祀的人提醒她說:「你若用自己最心愛之物祭祀天神,心誠則靈。」這位婦人思來想去,自己最心愛之物唯有獨子。求子心切的婦人忍痛殺死自己的獨子,取其血以祀天,堅信可以再生幾個兒子。

在現實生活中,如同這位可憐又可氣的中年婦女一樣愚蠢之人大有人在。他們在異端邪說的鼓動下,為求權力、財富等身外之物,以滿足表面的虛榮與瞬息即逝的快樂,心甘情願地作繭自縛,自投火坑。以希特勒為例,他所處的時代,恰逢德國經濟衰退,很多德國人都認為是猶太人搶走了他們的飯碗和財富,加上宗教情結與歐洲反猶太人的傳統,希特勒正好一箭雙鵰,通過壓迫猶太人,來獲取他們的錢財,同時又以極端民族主義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實現他「第三帝國」的美夢,達到獨霸全球的「妄想」,其結果是,六百萬猶太人慘遭殺害,[2]七千二百多萬人喪生,他本人也成為千古罪人。

希特勒的種族滅絕政策與獨霸全球的野心,是典型的虛妄不實的「妄想」[3],越執著,所造成的傷害越大,痛苦也隨之而加深。修行就是修正自己錯誤的信念,樹立正確的信念,並為之而奮鬥終生,使一個人的夢想成真。佛陀懷著「人生的苦難是可以解脫的」信念,曾立下「不成正覺,誓不起座」的誓言,於世間說法四十五年,廣度無數眾生;地藏王菩薩堅信世上「沒有不可教化之人」,故立下「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的宏願,心甘情願地到最苦的地方──地獄去救度眾生;玄奘大師(602-664年)正是因為有著「求取真經,利益華夏」的信念,才會有「若不至天竺,終不東歸一步,寧可就西而死,豈歸東而生?」的決心,義無反顧地在「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復無水草」的大沙漠上西行求法;鑒真大師(688-763年)也是因為其「東渡傳播正法」的信念,才會立下「是為法事也,不惜身命!諸人不去,我即去耳!」的誓言,歷經九死一生,東渡扶桑弘揚佛法……

由以上分析可見,「執著」本身無所謂對與錯,問題的關鍵是所執著的信念正確與否。如果一個人所追求的信念是錯誤的,如同南轅北轍、緣木求魚,因方向錯誤,越執著,錯得越多,危害越大,痛苦也越深,這種執著理應去除;反之,若一個人所追求的信念是正確的,執著與堅持反而是成功的關鍵。諸佛菩薩、祖師大德矢志不移地朝既定的目標挺進,其決心和意志無人能及,最後終於實現了人生的突破,成就了非凡的人格,開拓了偉大的事業,贏得了人們的敬佩和讚譽。

2.     莫「強求」,應「爭取」

「法不孤起,依緣而生」。美好願望,必須依賴必要的條件才能變成現實,這就是佛家常說的「諸法因緣生」。人們通常把「因緣」兩個字連在一起用,引起不少誤解。只有將「因」和「緣」分開講,才能真正瞭解緣起法的真實含義。「因緣」中的「因」是指主因,「緣」為助緣。兩者既有區別,又有聯繫。佛家常把「主因」稱為「自家寶藏」,即現代人心目中的「特長與潛能」。現實生活中,不少人不顧自身「特長與潛能」的局限性,誤以為自己是萬能的,別人能做的事自己也一定能做到。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思維,便是「強求」,以己之短與他人之長相搏,越執著越痛苦。大珠慧海的公案對人生潛能的重要性有生動的描述:

唐朝時有一位叫大珠慧海的人,為了問道,特地不遠千里來到江西開元寺,拜見當時的禪宗大師馬祖。馬祖問他:「你來做什麼」慧海回答說:「我來求佛法。」馬祖說:「我這裡沒有佛法可求。你自己有寶藏而不顧,離家亂走幹什麼?」慧海大惑不解地問:「我自己的寶藏在哪裡呢?」馬祖說:「現在我問的就是你的寶藏。」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如同大珠慧海一樣,現實生活人不少人因不瞭解自身的寶藏──特長與潛能,誤以為自己是萬能的,別人能做的事自己也能做到,其結果可想而知──事倍功半,往往是一事無成,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人們同情的對象。以下寓言故事就是最好的說明:

有一天,許多動物在一起開會,討論動物學校應該設什麼課程。兔子說,當然是跑和跳最重要,應該列入課程之中;鳥兒說,應該是飛翔最重要,一定要列入課程之中;老鼠呢,則說挖洞最重要,更應該列入課程之中。商量的結果,把跑跳、飛翔和挖洞都列入課程之中,要求各自的後代都必須學習這些課程。其結果可想而知:鳥兒為了學習挖洞,把翅膀給弄壞了,挖洞沒有學會連飛翔也不成了;兔子為了學習飛翔,從樹上跌落下來,摔成骨折,不但飛不成,連跑也跑不動了;老鼠更成問題,學習跳遠摔壞了腿,學習飛翔摔傷了腰,洞自然是挖不成了。

連小學生都會嘲笑這些動物的愚蠢,但是成年人卻在不知不覺中犯同樣低級的錯誤。佛陀告誡我們,因每個人的業力不同,特長與潛能也隨之有差異。我們理應好好瞭解自己,正確地估評自己,找出自身的特長與潛能來(自家寶藏),隨順這個主因,積極爭取,充分發揮自己的潛能,才能獲得成功與幸福的人生。

人的潛能就像農夫所擁有的土地一樣,土地有肥沃,有貧瘠。無論是肥沃也好,還是貧瘠也好,我們一定要在自己的土地上耕耘才會有收穫。我們不能因為自己擁有的那塊土地貧瘠,就不去耕作,而只是拿著鋤頭在那裡長吁短嘆,更不能因為自己的土地貧瘠,看到別人的土地肥沃,便不自覺地把秧苗種到別人的土地中去。這樣秧苗倒是長成了,但豐收的果食仍然屬於他人;而自己一年忙到頭,仍然是一事無成。我們必須明白,自己的土地儘管貧瘠,但它是你自己的,維繫著我們的全部希望。所以,我們唯有用全部的熱情來接納、擁抱它,精耕細作,努力施肥,才可以把希望變成現實。

綜上所述,無視人與人之間潛能之差異,誤以為自己是萬能的,別人能做的事自己也能做到,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便是強求。這種形式的執著理應去除。反之,我們若能學會反思,瞭解自己的真實面貌──長處與短處,揚長避短,充分利用自身的特長,發揮自己的潛能,執著地追求自己的理想,並為之而堅持不懈地奮鬥,願望才會變成現實。

3.     去「固執」,學「變通」

上文已提及,「主因」是一個人成功的關鍵。比如促使果樹生長之主因為樹的種子;而水、土、陽光、肥料以及人工等則為助緣。只有當主因和助緣相結合時才能長出可口的水果來。而且在這兩者中,主因起決定性的作用,助緣也不可或缺。古人常把人生成功的助緣歸結為三種:天時、地利與人和。助緣不成熟時,是人生的逆境,越執著,越迷茫,損失越大,甚至造成永無東山再起的機會。

諸葛亮是人們公認的天下第一聰明之人,竭心盡力,六出祁山攻魏,仍不能完成統一中國的大業,臨終時只能嘆氣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少聰明人和諸葛亮一樣,把自己失敗的責任推給老天,說這不是我的責任,是造化弄人。其實,諸葛亮的失敗不在主因,而是助緣——天時、地利與人和三要素都不利於蜀國,諸葛亮卻急於求成。

反觀禪宗初祖菩提達磨自海路來華時的處境,可用「萬分艱難」來形容:梁武帝無法理解他的高深教法,這是人不和;當時中國佛教界在學理上盛行般若玄談之風,在修持上推崇行菩薩道的積德行善風尚,中土人士一時難以接受達磨以苦修為特色的無相修持,這是天時、地利兩不利。達磨祖師審時度勢,並未採取「強求」的弘法策略,固執地留在南朝弘法,而是承認弘法因緣尚未成熟,於是便「一葦渡江」,來到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等待助緣的改變,最終使得達磨禪法大盛於華夏。菩提達磨的經歷可從「四行觀」得到佐證,「得失從緣,心無增減,喜風不動,冥順於道,是故說言隨緣行。」

艾森豪威爾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英雄,後來做了美國總統。小時候,有一天他跟母親及兄弟姊妹一起打橋牌。他手氣不好,每一次抓到的牌總是很差,於是沒有興趣。他的母親很嚴肅地對他說,玩牌的意義並非靠運氣去撿到好牌,而是要把手中的那副牌發揮得最好。母親一席話,令艾森豪威爾頓開茅塞。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擔任盟軍統帥,與希特勒作戰,即使戰事陷於艱難無助的困局,他仍然沉著應戰,盡量把握和發揮手中的一切條件,終於轉敗為勝。堅持,但不固執,遇到困難時學會變通,渡過難關,隨緣不變,是成功的關鍵。

以上事實反覆說明同一個道理,既然一切法從緣起,那麼,當客觀條件具備時,我們應該抓住機遇,精進進取,創造條件,促成事物的飛耀,成就自己的理想;反之,當客觀條件對我們不利時,是人生的逆境,不可「強求」,應學會隨緣,耐心等待,韜光養晦,等待時機到來,再圖發展。換而言之,在將我們的理想變成現實的操作過程中,應以因緣為我們進退的依據,因緣不成熟時莫「強求」,因緣成熟時應「爭取」,才是生存、發展與成功之道。

4.     轉「為我所有」為「為我所用」

樹立了正確的信念,通過積極爭取,以變通的方式化解無數艱難險阻,終於有了好的結果,人們往往將之視為真實不虛的東西,覺得自己有權力永遠地將來之不易的勞動成果佔為己有,這種心態才是人生痛苦的最大根源。

「此我子我財,愚人常為憂。我且無有我,何有子與財?」南傳《法句經》第62偈告訴我們,人自私的本性,根源於執著「我」為實有的錯誤認知:以家族、婚姻、子女來彰顯自我;以金錢、地位、榮耀來滿足自我;以知識、能力、美德來突出自我;乃至以經驗、觀點、思想來確認自我。然而,「我」這一個體是由種種因緣和合而成的,隨著時間、空間以及各種條件的變化而變化,而「我」的認知、觀點以及行為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中,所以根本就沒有一個固定不變的「我」,因此「我」是虛幻不實的,更不用說身外之物了,皆是「剎那生滅」、「無常變化」的,故無一恆常不變之事物供人們去執著、擁有。世人不明此理,這就是佛家所說的「無明」 [4] ──不明事物的本來面貌,[5] 誤以為自己的擁有(如我、名、財物、觀點、理論等)都是真實不虛的,總想抓住不放,永遠佔有,產生八種錯誤的追求,佛家稱之為八種顛倒夢想(凡夫的四顛倒[6] 和二乘的四顛倒[7] ),執著於其中的任何一種,給人帶來的只是痛苦,沒有快樂。

若能參透世間萬物皆是緣生緣滅的道理,便能轉「為我所有」為「為我所用」,隨緣自在,用好自己的資源;活在當下,用活今天的資源;心中無私,善用別人的資源,成就自利利他的事業。

綜上所述,一念不覺是無明,由無明生起妄想,由妄想起分別,由分別起執著,痛苦由此而生。由此觀之,「無明」、「妄想」、「分別」、「執著」四者之間並非並列關係,而是因果關係,佛家所反對的「執著」,其內容是因無明而引發的「妄想」與 「分別」;即使所追求的理念是正確的,但在主因或助緣不成熟的條件下而強求,也是佛家反對「執著」的重點。與此同時,若一個人所追求的信念是正確的,佛教則鼓勵人們善用一切條件,勇猛精進,積極進取,實現人生的突破,成就非凡的人格,開拓自利利他的事業。

由此觀之,「執著」本身無所謂對與錯,問題的關鍵是與所執著的內容有關。早版的《現代漢語詞典》把「執著」一詞看成是貶義詞而加以否定,並不是佛法的本意,《新編現代漢語詞典》對此加以修正,「指固執或拘泥,也指堅持不懈。」[8]「執著」一詞亦可用作褒義詞,這才是佛教放下、不執著之本意:放下的對妄想的執著,得到的正念;放下的是對不切實際的追求,得到的是可操作性的計劃;放下的是固執,得到的是自在;放下小我之情,才能昇華為大我的慈悲。愈能放下,心胸也愈寬,氣度也愈恢弘,自然能陶然自樂,逍遙自在。

(本文原載於《佛門》第2期,2011年1月)

 

[1] 《現代漢語詞典》,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硏究所詞典編輯室編,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

[2]希特勒在《我的奮鬥》中寫道:「雅利安人的最大對立面就是猶太人。」他把猶太人看作是世界的敵人,一切邪惡事物的根源,一切災禍的根子,人類生活秩序的破壞者。這些觀點成了希特勒後來屠殺數百萬猶太人,企圖滅絕猶太人的理論依據。

[3] 《大乘義章》云,「凡夫迷實之心,起諸法相。執相施名,依名取相。所取不實,故曰妄想……謬執不真,名之為妄。妄心取相,目之為想。」

[4] 《本業經》:「無明者,名不了一切法。」參見《大乘義》:「於法不了為無明……言無明者,痴闇之心。體無慧明,故曰無明。」《俱舍論》:「明所治無明……其相云何?謂不了知諦寶業果。」《唯識論》:「云何為痴?於諸事理迷闇為性,能障無痴一切雜染所依為業。」

[5] 《楞嚴經》:「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生死相續,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

[6]凡夫的四倒,即一、常顛倒,無常認為有常;二、樂顛倒,以苦當作樂;三、淨顛倒,以不淨為淨;四、我顛倒,無我認為有我。

[7]二乘的四倒,即一、無常顛倒,於涅槃之常而計無常;二、無樂顛倒,於涅槃之樂而計無樂;三、無我顛倒,於涅槃之我而計無我;四、無淨顛倒,於涅槃之淨而計無淨。

[8] 《新編現代漢語詞典》,新編現代漢語詞典編委會編,武漢:湖北辭書出版社,2008,第1152-3頁;參見《現代漢語詞典》,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硏究所詞典編輯室編,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第五版),第174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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