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功夫》:理想實踐與自我救贖

第266期明覺   文:林碧君| 2011-10-07

從佛學的角度來說,周星馳的《功夫》是一部饒有深意的電影。儘管以娛樂性來說,《功夫》未必及得上前作,但論思想深度,它無疑是周星馳諸作之冠。電影以「一層比一層高的功夫」比喻「理想的境界」,而各高手追求武功的過程,則暗喻「尋求理想」與「適應現實」間的種種掙扎,既有消磨,亦有激勵,有逃避,亦有覺醒。

周星馳電影常以「小子往上爬」的奮鬥故事為骨幹,今次亦不例外,卻側重以諸位配角「武林人物」的遭遇,象徵追求理想的過程的種種挑戰和陷阱。他分別以豬籠城寨內的三位高手(裁縫、油炸鬼及咕喱[苦力]強)、包租公及包租婆(神雕俠侶)及火雲邪神,隱晦地描畫追求理想時可能遭遇的三大難關:

豬籠城寨三大高手的象徵意義:「貧賤能移」

第一道難關是「貧賤能移」:豬籠城寨內的裁縫、油炸鬼及咕喱強都是絕世高手,他們想必經過一番刻苦鍛煉才能練就非凡武藝,無奈高強的武藝無法帶來生活保障,三位高手都無法在外面的世界討生活,最後只能淪落在貧困的豬籠城寨中,化武藝為「手藝」,「五郎八卦棍」變壓麵棒,「譚腿」變搬運工具。他們恥於承認自己懂武術,從不顯露武功,慢慢荒廢了本領,淪為「業餘高手」,最終慘敗在「職業高手」(古琴殺手)之下。三大高手的故事,暗喻人在追求理想時所面對的第一道難關,就是現實經濟壓力的折磨,若連生活最基本的需求也不能滿足,又豈有多餘的時間及精力去追求更高層次的理想呢?

三大高手的悲劇,讓我聯想到很多熱血的大學生,在學時他們一腔熱誠、不眠不休地為種種理想打拼,但當他們畢業後要直接面對生活壓力時,不到一年半載熱血便冷卻下來,變得營營役役,昔日的「理想」,化為舊友間的懷緬,就像三大高手在夕陽下臨別的惺惺相惜。

「神雕俠侶」的象徵意義:「浪漫有價」

第二道難關是「浪漫有價」:豬籠城寨內的包租公及包租婆,本是一對倜儻「神雕俠侶」,恩愛俠侶,聯手闖蕩江湖,十分浪漫。但長遠來說,四處流浪、飄泊不定,那風波險惡、仇家處處的「江湖」,畢竟無法為他們提供一個安定的環境以撫養下一代,他們亦為此而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兒子慘被殺害)。大受刺激後,「神雕俠侶」猛然醒悟,遂作出一百八十度改變,定居在豬籠城寨內,拚命投資「不動產」,安安穩穩地做「包租公」及「包租婆」。他們的關係亦由「浪漫情侶」淡化為「老夫老妻」;「包租公」淪為貪小便宜的鹹濕伯父,「包租婆」變為唯利是圖兼潑辣暴力的管家婆,二人以打罵取代談情。表面上他們在城寨內要風得風,實際上他們亦無法脫離這個圈子。遇到挑戰時,他們為保既得利益,傾向息事寧人,逃避責任。他們最終敗給火雲邪神,不單因為火雲邪神施以暗算,更重要是「神雕俠侶」遠離江湖太久,耽於安逸的生活而失去了警覺性,變得婆婆媽媽,才會讓火雲邪神有機可乘。

「神雕俠侶」的故事,就像一些浪漫情侶在結婚後,發現婚姻除了靠感情,還要靠實際的經濟基礎來維繫。貧賤夫妻百事哀,當浪漫情侶為維持一頭家而苦苦掙扎時,不知不覺間,他們的感情亦變了質,昔日的浪漫感覺早已蕩然無存,二人的關係淪為「伙伴」,婚姻遂變成了一盤生意。

那麼,是不是完全不顧現實及家庭的限制,傾盡全力追求個人理想便是最高的境界呢?周星馳顯然並不認同,他用另一個角色「火雲邪神」去批判不顧一切、不擇手段地追求個人卓越。

「火雲邪神」及「斧頭幫」的象徵意義:不擇手段的代價

「火雲邪神」的人生目標很簡單,就是透過不斷比武,挑戰最強的人,直到遇到能夠打敗他並殺了他的人為止。他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要爭第一,若果他無法保住「第一位」,便覺得自己不配再生存。當「斧頭幫主」讚他「武功天下第一」時,儘管他笑說:「虛名啫!」但實則最介懷「武功第一」這個虛名,不能容忍世界上有其他高手存在,必要殺之而後快。

「火雲邪神」就像馬克斯的「異化論」所說的──人反被自己創造出來的事物所奴役。在追求理想的過程中,好勝心、挑戰心原是很好的助力,善用之,可推動我們向理想邁進;但若好勝心太強,「挑戰第一」取代了原初的理想而變成唯一的目標,我們便會失去了自己。「火雲邪神」表面上不惜一切、全心全意追求「個人目標」,但其實內心空虛,除「爭第一」外,便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什麼。他的自尊都建立在輸贏之上,明強實弱,潛意識十分怕輸,嘴裏說要挑戰高手,人卻躲在精神病院裏,逃避格鬥(躲藏在密室裏,其他高手又怎找到他呢?)。

欠缺真正自尊的人,都是輸不起的。「火雲邪神」也不例外,當他敗給「神雕俠侶」時,便不惜使詐以求反敗為勝──為求勝利,不擇手段,連自己最後的人格信譽都可以拋棄。他其實早已輸掉了自己,走火入魔、失去自己的人,除了精神病院外,再沒有其他的地方可去。(哲學家勞思光批評西方文化那種不斷要征服自然、追求自我卓越的心態。他認為這思想去到極端,便是瘋子的心態。)

「斧頭幫」和「火雲邪神」是一對,「火雲邪神」求名,「斧頭幫」求利。「斧頭幫」象徵「建制暴力」──所有成員都穿著統一服飾,用統一武器,甚至有團隊舞蹈,遇事則齊齊出動,甚有組織,極具氣勢(甚至風雲為之變色)。然而他們也和「火雲邪神」一樣,陷入「異化」之中,表面上「斧頭幫眾」勢力龐大,所到之處無不被其征服,但個別的斧頭幫成員都是武功低微、能力有限,打鬥也只是靠群毆或槍械,連一個像樣的高手也沒有。脫離組織的力量,斧頭幫主再狠也無法呼風喚雨(當他在車內被「神雕俠侶」警告時,其他會眾完全無法幫忙,他只好乖乖就範)。

「斧頭幫」看來像很有制度似的,但「建制暴力」不論看起來多麼的有制度、有組織,其本質上也只是「暴力」,最終只能靠暴力來維繫組織。當斧頭幫主被火雲邪神殺死時,斧頭幫眾不單沒有為幫主報仇,還立刻服從火雲邪神的領導,讓他不費吹灰之力便接收了整個斧頭幫。

斧頭幫主靠「現代化的組織性暴力」,打敗鱷魚幫的「土產流氓暴力」,其後卻死於火雲邪神的「瘋狂的暴力」──周星馳用斧頭幫的故事,暗喻暴力的終點就是「瘋狂」──「火雲邪神」和「斧頭幫」這兩條獨立的故事線,最後都在「瘋狂」這終點上合二為一!

周星馳及黃聖依等角色的象徵意義:自我覺醒及救贖

周星馳的角色(阿星)隱喻人類的自我救贖能力。在故事中,導演(也是周星馳)刻意安排阿星是開鎖高手,不單能迅速為自己脫鎖,亦能為身旁的肥仔聰(林子聰飾)解縛,象徵他有開解自己及別人心鎖的潛能。除此之外,他兼具自行療傷的天賦,象徵人類心靈不單具有從罪惡污染及損害中復元的本能,更能從每次的復元中提升力量──阿星成為絕世高手的過程,暗喻人類心靈成長之旅。

黃聖依的啞女則象徵了人類內心深處的純真及良知。哲學家海德格認為「良知」是一種「呼喚」(Recall) ──它是內心最隱微的顫動,是微弱、甚至是無聲的呼喚──它告訴我們是否墮落了紅塵、背棄了理想、辜負了人生。所以放棄了做救世英雄而淪落為小流氓的阿星,在重遇啞女時(他正在搶她錢) ,才會那麼痛苦,因為他實在無法面對他沉默的良知(啞女) 。

周星馳以阿星的淪落,暗示人類儘管擁有自我救贖能力,也不一定能阻止自身的墮落,因為自我救贖能力只有透過聆聽良知的呼喚,才能發揮出來。所以故事中的阿星和啞女必然是一對──他必須重遇啞女,才能展開救贖之路!

救贖是一連串的喚醒:城寨三大高手捨身救人,「油炸鬼」臨終前那一句「能力愈大,責任愈大」喚醒了「神雕俠侶」;醒覺後的「神雕俠侶」,穿回情侶裝(象徵重拾失去的熱情),在決定冒生命危險挑戰「火雲邪神」時,他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卻喚醒了阿星──他目睹「神雕俠侶」放棄安逸的生活,置生死於道外地維護正義;他第一次看到世上真的有人在實踐他早已失去的童年夢想,感覺就像被掌摑一樣,內心既震撼又痛苦……終於,當他無法再逃避在正邪間作選擇時(斧頭幫主逼他殺死受了傷的神雕俠侶) ,他選擇了良知,甚至在重傷之際還堅持象徵式地「打」火雲邪神──因為他終於解開童年的心結,明白「正義」和「邪惡」的分別,不在於力量,而是在於對仁義的堅持。

電影以蝴蝶破繭象徵重生,重生後的阿星,不單以武藝壓倒了火雲邪神,更以寬宏無私的心胸感動了他(願意教他如來神掌),讓火雲邪神從「不第一,毋寧死」的狹窄競爭心態中釋放出來,最後,火雲邪神的良知終於被喚醒了──願意第一次說「我輸了!」他明白自己是在人格上輸了。這時,周星馳從邪神手中接過暗器鐵蓮花,把蓮花張開,揪出尖銳損人的中心,然後把不再是暗器的鐵蓮花放送於天空,這飄浮於空中的鐵蓮花卻蛻變為一朵真花──這朵人性最終開出的花,飄回到心靈醒覺的根源──啞女(良知)那裏去,一切始於斯,一切終於斯……一連串的構圖及意念,層層相扣,優美如詩。

重生後的阿星,卻放棄了當武林高手,選擇開糖果店,專賣波板糖,暗喻把心靈的純真傳播開去。這當然是作為電影人的周星馳的夫子自道,側面回應了片頭中鱷魚幫老大所說的:電影是「蝕本生意」之說。《功夫》也是周星馳對自己的電影理想的宣言。

佛教認為,眾生的心靈都具備可以成長的潛能,如果碰到合適的條件,潛能就可讓心靈得以發展,最終成佛。然而,成佛之旅從來不是坦途,當中必然遇到種種障礙;有時可能是資糧不足,有心無力(例如城寨三大高手);有時則是過於理想化,不切實際(例如早期的神雕俠侶);更有可能墮入「增上慢」的陷阱中,只求把其他人比下去(例如火雲邪神)。但不論修行者是陷於哪一種的難關之中,如果能夠回歸覺察自己的心,傾聽那無言的聲音──在那一刻,在那當下,漫漫長路再次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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