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覺專稿

喧囂中的靈性

第199期明覺   文 / 小西| 2010-06-22

近來城中熱話,大概要數有關「八十後」的討論。事緣去年12月16日,一批「八十後社運青年」,因為抗議政府在一遍反對與爭議的聲音中,強行上馬將耗資669憶的「廣深港高速鐵路」(以下簡稱「高鐵」),而決定以「苦行」明志。而所謂「苦行」,也不複雜,「八十後社運青年」就是沉靜肅穆地手持着種子和白米,四秒一步,每廿六步便下跪一次,如此周而復始的,一連三日圍繞着立法會,希望以行動感召在上位者以及廣大的群眾。

之後,「苦行」更擴展至香港各區。1月5日,在立法會財委會重新召開大會(1月8日)的三天前,「八十後社運青年」們便選擇了由上水出發,展開經過五個立法會選區的四日三夜苦行。1月12日,在財委會再一次召開大會(1月16日)之前,「大專生苦行隊」則在理大、港大、嶺大、中大、浸會、城大等六所大專院校進行「巡迴苦行」,而最初有份參與苦行的六名「八十後社運青年」則在立會門外斷食120小時。1月16日,立法會門外萬人空巷,靜坐中大約三百多的市民在呼籲下站起來,在六名斷食的少年的帶領下,由立法會出發,集體苦行至政府總部。

現在,事件過去了半年,但有一個問題,卻始終讓不少人百思不得解:到底是什麼因素,令到這個表面看來如此靜態如此慢版的行動這樣吸引,由原來六名少年的苦行,擴展至三百多名市民的集體苦行?有關這一次別開生面的苦行行動,有很多不同的討論以及解釋。有的從城市發展與保育,有的從社運動員的角度,嘗試進行解釋。雖然參與者之一陳景輝指出:「我們設計苦行的時候並沒想到宗教的概念」(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5676),但無可否認的是,這次苦行行動的宗教意味,還是昭然若揭的。而我認為,正正是這一份喧囂中的靈性,打動了無數的市民。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所以,我打算從宗教的角度,尤其是通過援引一些佛教的例子,談談這一次苦行的宗教性

在喧囂閙市中的修行

或許,我們應該先聽聽苦者少年之一周思中的第一身經驗:「苦行的拍子,基本上是one two three four and,周而復始。One和and是重拍,其他敲鼓邊。一小節就前行一步,廿六小節為一個循環,鼓停便跪下休息。起初休息的時間頗為任意,在腦裡驟快驟慢 的數廿聲,然後以三小節的鼓擊為新一循環的提示。後來發展為以十二或十六小節的跨度作休息時間——這亦宣告了鼓擊者的意識正式退出苦行隊伍,他不過是將苦行自身的節奏敲成可感知的聲音。循環與循環之間本由任意的休息時間分隔,到連休息時間都捲入節奏之中, 代表著『事件』的出現。理工大學是首間出現這「事件」的苦行場地,三小時的理工站聲音(節奏)、時間(連續三小時)、空間(苦行路徑),完整地組合成一件 只能在這場地發生,並不可複製的事件。參與者置身其中,釋放苦行能量,不能自控。」(http://yeahayeah.blogspot.com/2010/01/blog-post_29.html)

對於有禪修經驗的人來說,周思中的苦行經驗是不是有點眼熟?對,周的苦行儼然就像禪修。一般而言,佛教的禪修就是通過像打坐、調息、經行等等的「調身」的方法,來讓修行者的心安定下來。由於常人的雜念(佛教所謂的「妄念」)多,往往心猿意馬,所以需要通過上述的種種方法,加強自身的專注力,能「定」,始能生「慧」。周在另一個場合曾經提到,隨着現場鼓擊的聲音,以及「 四秒一步,每廿六步便下跪一次」的節奏,(尤其是後期)部份苦行者進入了渾然忘我的境界,苦行者與苦行者之間,構成了一個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跟苦行的節奏,水乳交融(http://www.youtube.com/watch?v=SN4_qN_EyCU),「參與者置身其中,釋放苦行能量,不能自控。」這樣看來,苦行與禪修,實在是異曲同工。

首先,苦行讓參與者能夠通過重複而慢版的節奏,加強專注力,把心安定下來。心定,始能在喧囂中「不亂」,並生「慧」。當然,除非是道行高深的老參,一般禪修者都會選擇在較為寧靜的環境中(例如山林、郊外、寺院等),進行禪修活動。但正如法鼓山嚴法師所言,行住坐卧皆可修禪,況且一般在家人大部份時間都要活在喧鬧的世俗生活中,所以如何在世俗的生活世界中修煉出一顆安定的心,便成為了在家佛教徒所不得不思考的難題。苦行者的經驗告訴我們,這種在紊亂的環境中的「坐懷不亂」的境界,不單可能,而且力量強大。畢竟,「心之安定」不單可以在高度安全的Retreat(退修)中,也可以一片喧鬧的市聲中,發生。

以身體劃出靈性時空

其次,周思中提到他們在荃灣地鐵站天橋的經驗:「正是於荃灣地鐵站天橋之類的地段,苦行與周圍環境矛盾不協調的情況便最為尖銳。一步一步走的時候如是,停下休息更甚:於匆忙得荒謬的環境中,出現 了一條慢得幾乎察覺不到動態、以故作鎮定的鼓聲伴隨、長廿多三十米的人龍。鼓聲頓停,人龍除除下跪的一刻,空氣瞬間嚴肅起來」。苦行隊伍的慢版與四周環境的煩閙與急速,固然構成了強烈的對比,但不正正也是這一種企圖用自己的身體讓四周的人們慢下來的詭異舉動,讓經常心猿意馬的城市動物,能夠有機會暫時進入一個嚴肅的時空?這不得不讓我想起越南高僧一行禪師一次帶領僧眾參與和平示威的奇妙經驗。

話說一行禪師曾經領導過反戰的和平運動。一次,他帶領僧眾參與示威集會,但跟四周總是帶點急燥的示威群眾有點不同,一行禪師跟他所帶領的僧團總是平靜的慢慢在走,落在群眾之後。但奇妙的是,或許受到僧團節奏的感染,本來急速奔往前方的群眾,也開始把步伐慢下來。到頭來,不少群眾跟一行禪師等僧眾,一樣的安靜地慢慢在走。調身,始能調心。或許,苦行隊行以緩慢而寧靜的節奏在喧鬧中劃出的,正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嚴肅的靈性時空。

或許,苦行的宗教性,可作如是觀。

分類 :
評論 :
    回覆 :
    姓名 : *
    內容 : *
    驗證碼 : *
    分享到